剑眉与美目,滴在地砖上,绽成红梅花。
即便有手指遮挡,齐雪也能想象那之后深可见骨的创口。
血痕衬得秦昭云面色愈白。
他看着她,眼眸深处既茫然,又复杂。
木盒连同险些飞出的玉势坠地,齐雪张口不能言。
秦昭云不带犹豫地转身向外,快到不等她去追。
齐雪不知道秦昭云去了哪里,但他应当真的生了她的气。
她本不爱说谎,可随着她无依无靠的生活,虚言辗转难去。
她喜欢夏萤,也喜欢秋彤,喜欢宫墙可观的一角春色,也喜欢宫中才有的膳食。
她更依恋哥哥接纳自己的温暖。
可她讨厌深宫,讨厌叫她跪来跪去的规矩,讨厌走过长廊、路过寝房时听见的宫人的啜泣。
她是一株愚蠢的野草,喜滋滋地把自己送去供人修剪约束,渐渐忘了向着日光自由生长的快乐。
最后,她慌不择路,选择赌钱这样不受缚的乐趣,饮鸩止渴。
如今便是一地狼藉。
躬行阁书卷上万,半点没有薛意的踪迹。她曾付出生命寻找的人。
此刻想起,她居然是怨恨他的,怨恨他留她一个人,怨恨他引她来了这处。
正因尝过被囚之苦,才要不顾一切地逃出去。
她的心还在跳,虽然像一块沉重笨拙的石头。但这时时证明她还活着。她犯下的错还可以改。
齐雪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已成暗褐色的血斑,越擦越混沌。
换值的时辰已到,秦昭云始终没有回来。
离开的路上,齐雪抚挲着躬行阁的令牌。自忖已经辜负他的信任,不应再用。
她该还给他吗?
她没有回寝房,亦未涉足任何牌局所在。
她失魂落魄地在宫苑游荡,寻遍平日秦昭云常常经过、乃至二人能偶遇的地方。
齐雪依旧没见着他。
最后,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桃花林。
天幕乌黑得纯粹,绣上今夜星月,替代日光。
宫人们早早避开这里。
近日流言道,桃花林入夜后不太干净,只齐雪心不在焉,早顾不上闹鬼之说。
林内桃花已过盛放佳期,落英缤纷,满地成锦。然枝头尚有花懒懒开迟,层层迭迭,在暮色里粉得白得若隐若现,缠绵成一道花墙,乖怜娇嫩,令人心折。
齐雪弯腰,拾起一根摔落桃枝,傻傻地在混杂花瓣的泥地划动,拨开松土。
待她回神,已写了叁个字:秦昭云。
一笔一划皆深刻,倾注她全部的悔恨与期盼。
想起刚进宫时,她忐忑地喊着“哥哥”,恍如昨日。若时光逆流,回到她还没走上歧路时,该有多好。
“沙……沙……”
右手边,隔着排最是茂密的桃树,有清脆的声音。
是鞋底踩过堆积的落花枯枝。
齐雪禁不住屏息,忙用断枝扫乱地上字迹。
透过交错花枝间的缝隙,她瞥见来人的衣角。
天色暗沉,衣料却流转着银丝般的光泽,华贵亦不张扬。
能穿这般质地衣袍的宫人,除了哥哥,还有谁?
他愿意见她!他也在找她么!
齐雪感受着巨大的惊喜,催动自己蹭地站起来。
她不假思索地朝这排桃树尽头走去,隔着依然繁密的桃花,对着哥哥朦胧的身影开口:
“哥哥对不起。”
桃树一侧的脚步声停滞须臾,随着她继续。
齐雪走得急切,说得也急切。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该把你当外人,什么都瞒着你。更不该伤了你”
她鼓起勇气道:“你的伤好些了么,痛不痛?以后,我给你上药吧。”
齐雪停住,因为已走至桃树尽头,左右豁然开朗。
今夜月色清澈,映照此处。
良辰美景,正是执手相言时。
她抬起头,望向对面同时从桃树后迈出的人。
月光偏心地洒落在他面庞。
不是秦昭云。
他身形端直,背手而立在她跟前。面容俊朗逸群,隆起的额骨与深清的双目间,天生的贵气威仪俱明。不言不动,而风神自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
齐雪瞠目,同样凝视他的脸,一切又沦落成死寂景象。
她差一点就要喊他,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