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后来,翻译的声音也哑了。
检察官起身,把证物一件一件呈上:一柄指挥刀,一本日记,还有几枚从战地捡回来的领章。
谷寿夫看了一眼那柄刀,又把头低了下去。
控方还传了证人。
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从杭州湾边上逃出来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进门先朝审判席鞠了三个躬。
他站在证人席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说他们村一百多口人,让日军赶进江里的,有三十七个。
他说,他孙子也在里头,才十四岁。
说到最后,他蹲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庭上没有人催他。
两个法警想上前扶他,却被居正摆手止住。
谷寿夫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翻译站在被告席旁,一字一句把起诉书翻成日语。
谷寿夫始终低着头,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只有念到&34;第六师团&34;四个字时,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
宣读完毕,居正问:&34;被告,你可认罪?&34;
谷寿夫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庭上静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有人屏着气,有人把铅笔捏断了。
只有照相机快门响了两声。
居正又问:&34;被告,你可有最后陈述?&34;
谷寿夫还是没有说话。
庭上又静了下去。
翻译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谷寿夫的眼皮抬了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旁听席上,英国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美国人记笔记记个不停。
法国参赞和苏联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坐在后头的记者们停了笔,都在等。
宣判前,居正站了起来,庭内又是一片寂静。
居正也不追问,拿起判决书,读得很慢。
&34;被告谷寿夫,日本帝国陆军中将,原第六师团师团长。
自去年十一月于杭州湾登陆以来,纵兵焚掠,滥杀无辜,所经之处,庐舍为墟。
其战争罪行,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依战争罪、反人类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34;
谷寿夫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从后头推了一把。
两个法警上前半步,站在他两侧。
有两个中国官员摘下眼镜擦拭眼泪。
几个外国大使坐得笔直。
英国大使侧过头,和参赞低声说了一句。
常周泰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些洋人心里在想什么。
法新社的记者把照相机对准了谷寿夫的脸。
那张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在下唇处轻微抖了一下。
居正读完,把法槌一敲:&34;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34;
两个法警上前,把谷寿夫架起来。
他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又被人拽起。
他张开嘴,喉咙里咳出两下短促的声音,像要说些什么。
法警没让他开口,押着他从侧门出去。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低响,又慢慢静下来。
几个外国记者已经冲出去看押送。
常周泰仍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只看了陈诚一眼。
陈诚朝他微一点头。
散庭时,王代表从常周泰身边过,像是想说句什么。
常周泰没看他,只和孔翔稀说着话,往门外走。
王代表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也恢复如常。
往外走时,孔翔稀低声说:&34;日本人那边,怕是要在金融上做文章。
&34;
常周泰说:&34;他做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34;
王代表转头对钱大钧说:&34;枪毙就枪毙,何苦搞这么大场面。
&34;
钱大钧说:&34;王代表此言差矣,难道只许日本人烧杀抢掠?&34;
王代表连忙摆手。
&34;我不是在这个意思!
&34;
庭内那架摄影机从头拍到尾。
散庭后,常周泰吩咐,胶片洗出来,拷贝一份,送各国使馆。
行刑队的人选,钱大钧亲自挑的。
十个人,都是从宪兵里头选的枪法好的。
前一天傍晚,他把十个人叫到后院,一个一个看过去,说:&34;明天这一枪,全国都看着。
谁手抖,谁就是给国家丢人。
&34;
十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
头一天,他们还在江边试过枪,十支枪,一人三发,弹孔全在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