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神官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列纸灯笼还亮着,从门口一直排到廊道尽头。
远处,净域的入口方向,那片原先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也已经散尽,只剩下几盏零落的灯,在雾里晃。
廊檐上方,那一片本该是死灰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
起先只是极淡的一点亮,仿佛有人在天顶那头划了一根火柴,随即又灭了。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散开,连成线,连成片。
那片浓稠的、贴在脸上像湿布一样的乳白,正在极快地、以肉眼能看清的速度,从町子的上空往上抬。
中村张了张嘴。
那雾抬得越来越快。
先前还只是头顶那一片透出亮光,转眼整座净域的轮廓都从雾里显了出来。
最后面那座大殿的飞檐,一排排漆黑的屋脊,高高低低地立在半空里,清清楚楚。
再往远处,町子里那些房顶、那几条街、那根立在广场上的木柱,也一层一层地从乳白里浮出来。
然后,那雾猛地往上冲了。
没有声音,可中村确确实实感到脚底下震了一下。
整片铺在影森町上空的浓雾,像是忽然被谁从底下托了一把,腾地拔起来,往天上窜去。
那一瞬间,头顶那片灰白被撕开一道极宽极亮的口子,口子里透着深蓝,蓝得发黑,还有几颗星,亮得仿佛刚被擦过似的。
雾气从四面八方被吸上去,先是变成一片翻滚的、被月光照亮的白,然后越缩越小,越缩越薄,最后抹成天边一道极淡的白痕,风一吹,就散了。
影森町,露出了天空。
中村站在廊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风从山口那边过来,穿过净域的院落,穿过整片杉树林,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起来。
那风是干的,凉的,一点也不黏。
几十年里,他好像从没在这个季节的夜里,闻到过这样的风。
廊道那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随即被自己掐断了,仿佛喊出声的那个人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可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就起来了,从净域里传出去,翻过院墙,落进町子,落进那几条巷子,落进那些还亮着灯的屋子里。
犬吠起来了。
先是一处,又一处,然后整片町子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叫成一片。
中村听见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两种声音胡乱混在一处,听不出是谁。
他还听见有人在很短的距离里,一遍一遍地说:“散了,散了,真的散了。”
中村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灯下泛着灰,还在细细地抖着。
四十九天。
四十九个夜里,这个地方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从这片雾里开始的。
雾浓的时候,进门要摸着墙;雾最重的时候,站在路这边看不见路那边的人影;町里有人私下说,这雾再厚一点,就要连屋脊都盖住了。
四十九天里,谁也没有见过一次真正的夜。
现在它走了。
走得那么快。
中村站在那里,脚底下是浸了四十九天雾水的旧木板,头顶上是仿佛几十年都没在这个季节露过的星空。
他只觉得心里那份仿佛恒古以来的沉甸甸的滋味,忽然就松了。
松了的那一刹那,凉气灌进来,人竟有些站不住。
可紧跟着,另一种更冷的滋味,从后颈慢慢爬了上来。
这雾是吃了他四十九天,可也是养了他一辈子。
但它现在走了,走的时候,一句话没有留,一点预兆也没有。
前一刻还浓得贴在脸上,后一刻就冲上天去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都没剩下。
它今天高兴了,走了。那明天呢。
中村搓了搓手。
转身一看,廊道另一头,安藤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矮胖的汉子仰起脖子,望着那片天,张着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中村……这天……”
“嗯。”
“咱们……咱们这算成了?”
中村抬头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几颗星。
那几颗星很稳,一动不动,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稳。
“成了。”他说道。
安藤咧开嘴,想笑,笑了两下,眼泪却先下来了。
他赶紧抬手去擦,擦了两把,自己也觉得没出息,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里,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说得很急,听不清一个字。
廊道深处,又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几个人。
他们都仰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看那片天,看那片仿佛几十年没在这个季节露出过的、深得能照出人影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