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
贺青河摇了摇头。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人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人。
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
“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
画舫的速度忽然顿了一下。
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
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
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
脚步声。五六个人跳上船,往船尾来。
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
头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
“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头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破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
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
当年慕容氏举旗作乱,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
难道这伙人,是从榕城来的?
第二个声音开了口。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口上见过。
“沈湄姑娘的性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