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长桌后方,金妈妈的身影几乎要埋进那迭银票里。她颤着手,指尖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几张票子上抹过,每数一张,那双被厚重脂粉挤压的眼角就跟着抽动一下,嘴里发出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嘶嘶声,活像是在护食的母鸡。
这钱……这钱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这一百三十五两,对这座快要倒闭的破院子来说,简直像是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续命丹。
你站在一旁,视线死死地盯着那迭银票。自从来到这地界,你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上,现在身上那件破长衫的兜里比脸还干净。这一百三十五两里头,可是有你费尽心思教给翠浓的那些本事,还有你冒着风险在纱格外头配合的功劳。你喉结滚动了一下,几次想开口提提那说好的成数,可看着金妈妈那副像是要把银票揉进骨血里的模样,你硬是把话吞了回去。这时候跟她要钱,怕是跟在她身上割肉没两样。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对银子的渴望,走到桌前,儘量让语气显得平稳:
金妈妈,银子攥在手里,咱们这心就算安了一半了。不过,趁着这股热乎劲,随我到大门口走一趟,我给您准备了一件惊喜。
金妈妈愣了愣,眼神里的防备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惊喜?难不成是你昨天私下交待那几个工匠折腾的东西?
你没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领着她往外走。
来到大门口,几个早已候着的壮汉正架着木梯。你先是冷脸看向那几名壮汉,指了指头顶那块早已漆皮脱落、模糊不清的老旧匾额,简短地吐出三个字:
拆了吧。
随着一阵沉闷的撬动声,那块见证了无数荒唐岁月的老旧牌匾被卸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激起半人高的尘土。金妈妈看着那块伴随她大半辈子的老招牌落地,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抹说不出的落寞。
这时,一块被红绸裹得严实的新匾被工人们缓缓升起,挂在了门楣正中央。你收起了刚才对工人的冷硬,转过头看向金妈妈,语气放得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妈妈,这份惊喜,还是得由您亲自来揭,这怡春院的魂,才能算是真的回来了。
金妈妈颤着手,看着你那双透着真诚的眼,缓缓走上前去拉住了红绳。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一拽。红绸如同赤红色的波浪,从门楣上呼啸而下,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那是用最上等的黑漆打底,漆面黑亮如镜,正中央用金漆细细描摹着三个力道遒劲的大字:怡春院。
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新名字,而是将原本那块早已腐朽的门面,用最体面、最庄重的方式给还原了出来。金妈妈看着那熟悉的三个大字,鼻头猛地一酸。这辈子,这地方一直被人叫做破窑子,何曾有过这样一块气派的门面?
这字……跟当初老头子立牌匾时的一模一样……金妈妈抹了抹眼角,眼泪竟真的顺着那厚厚的粉墙掉了下来。
你站在她身边,等她情绪平復了些,才轻声道:妈妈,这招牌换了,咱们的气运也就回来了。今日这头一炮打响了,钱老闆那三十五两诊金加上之前说好的那份酬劳,妈妈,是不是该先把今日的这份帐给清了?
金妈妈被你这话拉回了现实。她毕竟是老江湖,收起感性,从怀里点出了银票和几块碎银,一併塞进你手里:
给!说好的是两成,老婆子我虽爱钱,但这规矩还是懂的。这二十七两你收好了,是你应得的。
你接过那带着温热的银钱,手心感受着银两的重量,心里总算有了底。
金妈妈数完了剩下的钱,神情恢復了往日的精明。她凑到你身边,换上一副谈生意的口吻低声询问:郎君,这门面立住了,银子也见着了。接下来咱们这生意该怎么个走法?翠浓那一身本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教院子里其他的女子?这可是长久买卖。
你听着金妈妈急切的盘算,沉稳地回应:教人的事急不来。不过,基础的柔骨技巧可以让翠浓先带着她们练。要想真能像翠浓那样卖出高价,得有特殊的资质。今晚,您把院子里剩下的姑娘都叫到大堂来站成一排,我要挑一个资质最特别的。
入夜,怡春院的大堂内。
十几个姑娘在大堂中央站成一排。这地方荒废已久,平日里连灯油都舍不得多点,这些女子的气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大多身形干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浆洗发白的粗布旧衣。
然而在队伍的末尾,那个巨大的阴影却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一个高大得近乎异类的女子。她蜷缩着肩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地砖缝里,但那足足有一米九的骨架依然在那儿,像是一根孤零零立在荒地里的巨柱。
你走近几步,目光细细打量。因为长期干着挑水、扫院子的重活,她的袖口缩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关节处也因为劳作而显得有些粗大。那双大腿修长得惊人,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突兀的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