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晴回到台南以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高铁站的事。
她隔天早上照常传了一张早餐店的照片给我,问文化附近有没有这种蛋饼。我回她没有,她就说那你们学校也太可怜了吧。
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是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
「又嗯」
「不然要回什么?」
「可以为你们学校争取一下啊」
「我没有那么伟大。」
「没用」
她传了一张翻白眼的贴图。
我看着那张贴图,手指停在键盘上。以前这种时候,我大概会把手机放回桌上,等她下一句;现在却会想,她是不是也在等我主动说起那个吻。
那不是意外。
她先靠过来,我也没有退。第二次碰上时,是我把她重新带近了一点。
只要其中一个人问一句,那天算什么,我们就不能再假装那只是列车进站前,几秒钟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的事。
可是她没有问。
我也没有。
那几天,我常在很普通的时候想起她的嘴唇。
刷牙时,牙刷碰到下唇;搭公车时,冷气从车窗上方吹下来;甚至只是坐在教室听老师讲暑期专题,我都会忽然记起她第二次贴上来时,那点不太稳的力道。
记忆没有像刚发生时那么完整。
她脸上的眼泪、车站广播和人群的声音慢慢变淡,只有嘴唇碰触的温度反而越来越清楚。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那几秒记得比实际更久,也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后悔了,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有一晚,我在输入框打下:「那天在车站——」
游标停在破折号后面。
只要送出去,她一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可是接下来呢?
我要问她为什么亲我,还是问她有没有后悔?如果她说只是一时情绪,我要假装没事;如果她反问我希望那算什么,我仍然没有准备好回答。
最后我把那一行全部删掉,只传了一张老师刚公布的作业截图。
妤晴回:「放暑假还有作业,你们老师是不是不想回家」
「可能。」
她没有看见被我删掉的话。
那个吻也就继续留在我们都知道,却都不肯碰的位置。
聊天室里的讯息仍然每天出现,只是每一句都像绕开了正中央那块地方。
她会问我期末专题做完没有,会抱怨老师临时改评分方式,也会在半夜十二点传来一句「你睡了吗」,等我回覆后,又只说她突然想到一个檔案忘了备份。
我知道不只如此。
却只能陪她把檔案传完。
芷芸也没有完全消失。
河岸调查的资料还需要整理,她会在群组里回覆进度,偶尔也会标註我,请我确认图层或栏位。她的句子变得很完整,没有多一个字,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工作结束后,顺便问我晚餐吃了没。
有一次妤晴在群组里说週末可以一起把剩下的东西做完,芷芸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我那天要陪家人,你们先处理就好。」
妤晴只回:「好。」
週末真正开始整理时,线上会议里最后只有我和妤晴。
芷芸把自己负责的檔案提早上传,附上一句格式若有问题再标註她,之后便没有进通话。妤晴看着参与者名单,几次点开聊天室,又什么都没传。
「这张是芷芸画的?」我问。
「嗯。」
「图例有一个颜色重复。」
「我改。」
「可以直接问她。」
妤晴握着滑鼠,过了几秒才说:「她不是说有问题再标註吗?」
「这就是问题。」
「我自己改就好。」
她把图例拆开重做,花了比传一句讯息更多的时间。我没有再提醒,只看着她一次次选错色码,又按下復原。
我们都知道芷芸不是单纯很忙。
也都在保护自己不该知道的那一部分。
那天晚上,她打视讯电话给我。
「芷芸说她週末不能来。」她说。
「我有看到。」
「她最近很忙吗?」
我看着萤幕里的她。
妤晴坐在宿舍书桌前,头髮随便夹在脑后,几缕没夹好的髮丝垂在脸侧。她问得像只是确认工作,可是右手一直转着自动铅笔,笔夹一次次敲到桌面。
「不知道。」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没有聊天?」
「只有群组。」
「喔。」
笔夹又在桌面敲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知道芷芸是不是在躲我们,也想确认芷芸有没有私下找过我、对我透露什么。可是她以为我没有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