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晴又睡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继续坐在床边。
她呼吸稳定后,我把药袋、温水和耳温枪放到床头柜,退到房门外的走廊。门没有关,从客厅仍能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头髮。
阿姨每隔半小时就传一次讯息。
我把看诊结果、吃药时间和几次体温都告诉她,换衣服的事只说妤晴退烧后出汗,已经换上干衣、换过床单。那是妤晴让我做的事,不代表我可以把每一个细节拿去向别人交代。
晚上七点多,她醒来一次。
体温三十七点六。她喝完半杯水,吃了几片苏打饼干,又嫌我把每一片都看得太仔细。
「我不会噎到。」她说。
「妳下午连杯子都拿不住。」
「现在拿得住了。」
她把杯子举起来证明,水晃到差点洒出来。
我伸手接住杯底。
「对,拿得很好。」
「你不要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
至少有力气跟我吵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妤晴靠着床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已经被整理好的东西。
「湿衣服呢?」
「放阳台洗衣机旁边,没有丢进去。」
「为什么不洗?」
「不知道妳哪些可以一起洗。」
她看了我一会。
「你居然没有乱洗。」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全部塞进去。」
「妳里面还有别的衣服。」
话一出口,我们同时停住。
洗衣篮。
清明连假那次,掉在我脚边的浅色内裤。我不只看过,还拿到鼻尖前闻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件事。直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以为刚才那份信任会把旧记忆推远一点。结果只要提到那个篮子,当年的气味、布料和我做过的事,仍会原封不动地回来。
「我是说,颜色不一样。」我补了一句。
「我知道。」
妤晴没有多想,只把被子往上拉。
「等我妈回来再洗。」
「嗯。」
她闭上眼睛以前问我:「你还要坐在这里?」
「我妈快回来了。」
「阿姨要上来吗?」
「她说会。」
「这样她会知道我麻烦你一整天。」
「她本来就知道。」
「我是说……」
妤晴的视线往我身上移了一下,很快又停回脸上。
「算了。」
我知道她真正不想让人知道的不是看诊,也不是我替她换了床单。
「我不会跟我妈讲。」我说。
「讲什么?」
「妳叫我帮忙换衣服。」
她的耳朵重新红起来。
「喔。」
「还有其他的。」
「什么其他的?」
「没有。」
「你刚才明明就说有。」
「睡觉。」
「又不讲。」
「妳知道。」
她当然知道。
可是她没有逼我在这个时候把「勃起」两个字说出来,只把半张脸缩进被子,含糊地回了一声。
「反正不要讲。」
「好。」
九点二十分,妈妈传讯息说车已经到楼下。
我下去接她。她还穿着参加喜宴的深色洋装,手上提着一盒喜饼,听见妤晴发烧,连鞋都没回家换便直接上楼。
爸爸先把东西拿回十楼。妈妈则站在十一楼玄关,从我手里接过药袋,先问一次医生怎么说,再确认下一次吃药时间。
「你整天都在这里?」她问。
「嗯。」
「有没有吃饭?」
我这才想起来没有。
妈妈看了我一眼。
「你先回去。这边我顾。」
「她妈妈明天早上才回来。」
「我知道,刚才通过电话了。我晚上睡客厅,有事就叫你。」
「睡前还要吃一包药。」
「我有看到药袋。」
「如果又烧到——」
「建雄。」妈妈打断我,「我照顾发烧的人比你多。」
我没有办法反驳。
回房间拿手机以前,我又站到妤晴房门外。她还醒着,正和我妈妈说话。看见我,眼睛朝门口移过来。
「我先下楼。」我说。
「喔。」
「有事打给我。」
「只差一层楼。」
「所以可以打。」
她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妈妈,没有多说。
「知道了。」
我走出十一楼。
这一次,房门在我身后保持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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