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到。
柯岚没看我的肩膀。
她看着前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前头那辆陆巡开得稳稳的,不快不慢,一点不晃。
副驾那边一直空着。
“小江,”
柯岚说,“跟近点。”
我跟近了。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八十米。
对讲机响了:“二号,太近了。”
柯岚一把摘下话筒。
“棠棠呢?”
喇叭里沙沙地响了两秒。
“睡了。”
他说。
“让她接。”
“睡着呢,”
他说,“叫醒她?”
柯岚握着话筒。
大拇指压在那个键上,压得指甲盖都白了。
“……不用。”
她把话筒挂回去了。
我一直跟在八十米。
他没再说太近。
四十分钟以后,副驾那边,两条麻花辫冒出来了。
冒得很慢,先是个头顶,然后整个脑袋,然后两条胳膊伸出窗外,伸了个大懒腰。
柯岚看着那两条胳膊,一直看到它们收回去。
她一句话没说,又把两只脚搭回了仪表台上。
晚上八点半到的武汉。
汉口,江边一家酒店,二十几层。
陆巡进不了地库。
车抬高了,车顶又码着油桶,限高杆两米一,它差一截。
三辆车都停在了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
夏棠从陆巡上下来,拎着她的化妆包。
柯岚站在大g边上看着她。
“脸上怎么了?”
夏棠左脸,颧骨底下,一道红印子,竖着,一指长,压得深,印子中间一个圆圆的小坑。
“啊?”
夏棠伸手摸了一下,“座椅压的吧。”
柯岚看了一眼陆巡的副驾。
那张座椅是皮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拿黑胶布一道一道粘着。
胶布压出来的印子,该是一块一块的,方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
他站在陆巡车头,正解车顶的绑带,两条胳膊举着。
卡其色工装裤,裤腿外侧一道双线的粗缝,从胯一直走到膝盖。
大腿那儿,侧兜的角上,一颗铜铆钉。
圆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柯岚什么都没说。
她拉开大g后座的门,拿出一个u形颈枕,灰的,她自己路上垫的,冲夏棠一扔。
夏棠接住了。
“拿着。”
柯岚说,“下回垫这个。
别压着人家开车。”
夏棠的脸从那道红印子开始,红了一整片。
他在车顶上笑出了声。
唐蔓趴在前台办入住,工装短裤绷着屁股,两条白腿一前一后站着,回来时手里一沓房卡,一张一张地发。
“车库哥哥,1906。
小罗1907,我1908。
阿姨,1910。”
她把最后两张捏在手里,冲夏棠和我晃了晃,“棠棠和男朋友,1912,大床房。”
“大床房?”
柯岚说。
“情侣房。”
唐蔓说,“明天早上拍一条男朋友叫醒,‘进藏第二天’,开头就用这个。
人设。”
“棠棠跟我睡。”
柯岚说。
夏棠一下子转过身来:“凭什么!”
“你们俩还没结婚。”
“妈!
你自己发朋友圈喊他女婿!”
“喊着玩的。”
柯岚说。
唐蔓推了推眼镜:“阿姨,这是拍摄需要——”
“叫姐。”
柯岚说,“拍完了再睡一块儿。
早上几点拍,我几点把她送过去。”
她从唐蔓手里抽走一张1912的房卡,揣进自己兜里,剩下那张递给我。
“小江,你睡大床。”
夏棠站在大堂当中,瞪着她妈,瞪着我,又往电梯那边看了一眼。
他已经拎着包进电梯了,电梯门正在关,他在里头冲我们抬了抬手。
门关上了。
1912是个情侣房。
门一开,一股香薰味儿。
床上撒着玫瑰花瓣,红的,塑料的。
床当中蹲着两只毛巾叠的天鹅,白的,脖子弯着,嘴对着嘴,两根脖子弯出一个心。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我把包扔在地上,在两只天鹅旁边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