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开化的野蛮人,空有一身的力气,有勇无谋,做起事来横冲直撞,连个章法都不讲。你说是不是?”
满席静了一瞬。
德妃把茶盏往前推了推,没接。华妃垂着眼,手指拢在袖口里。九皇子不识趣地又要去夹蒸鹅,被德妃一把按住了手。
墨云岫听懂了。
她先前听一句、漏一句,当作耳旁风;可这一句,字字都砸在实处。
野蛮人,有勇无谋,不讲章法。
说的是谁,不必细想。
她姓墨,是北曜来的燕王妃。
这院里坐着的,再没有第二个合得上这套话的。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寸。
手里那半只鹅腿,慢慢放回了碟子里。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指头擦了擦唇角,把沾着的油光一点一点拭净。
动作不快,也不抖,只是极仔细,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擦下去。
擦完了,她把帕子折好,搁在案上,抬眼看向主位。
那双眼睛已经冷了下来,方才席上那点酒意的暖,一丝也不剩。她张口,就要说话。
一只手却从旁侧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了位置。他捏得不重,那意思却分明,是要她别开口。
墨云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腕一甩,将他甩开了。
她偏过头去,瞪了他一眼。
那一瞪恶狠狠的,眼里像淬了冰,咬着牙没出声。
她知道他在拦什么:贵妃是长辈,这院里坐的都是皇家人,她一个外来媳妇,此时若真接了这话,便是当面顶撞,落人话柄。
她知道,可她咽不下。
倒是没有开口。
她只是收回目光,重又看向桌上那些菜。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方才还觉得香,此刻看着,却没什么胃口了。
手指搭在膝上,无声地掐着裙裾,泛出一线薄薄的青白。
她不再动筷子去夹那些硬菜,只把面前那碟醋溜白菜拨来拨去。
筷子尖一下一下捣着,把那几片白菜捣得稀烂,汁水浸出来,顺着碟沿淌成一道。
她也不吃,就那么捣着,仿佛手上不使些力气,眼眶里那点热就要漫出来。
席上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酒说笑,这会子都停了。
德妃端茶的手慢了半拍,华妃把团扇拢在胸前,连那两个伺候添酒的宫人,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满座的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只是一时没人接得下这个茬。
低气压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连呼吸都小心起来。
墨云岫低着头,眼里酸得发胀。
她想,她图的是什么。
好端端一个北曜的郡主,纵马射箭、雪地里追鹿的姑娘,千里迢迢嫁到这京里来,做什么事都要看人脸色,连吃口菜、说句话都得掂量又掂量。
今日不过是没有当场翻脸,倒显得是她理亏了。
她是北曜皇帝的妹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
名义上的夫君就坐在身旁,方才还拦着她不叫开口,要她忍,要她认。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一热,那点泪含在里面,转了两转,险些坠下来。
她死死低着头,往那碟烂白菜上使劲,不肯让对面的人看出半分。
李翊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起身利落,衣摆一收,端了杯中酒,走到主位前,朝萧贵妃一拱手,行了个礼。那礼行得规规矩矩,人却站得笔直。
“娘娘,”他开口,语气是少见的沉,“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贵妃本以为他会替自家媳妇说几句软话,将场面圆过去。
谁知他腰杆挺着,话头也不软。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凝了凝,只淡淡地道:“王爷但说。”
“书上说,女子读书明理。这话不假。”李翊垂着眼,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可书读得多了,也未必尽是好事。”
满座都是一静。
“书里道理多,人心却薄。”他道,“读得深了,看得透了,便容易把人世间的弯弯绕绕都揣摩明白。明白过头,就变得刻薄,变得无情,眼里只剩下是非对错,却忘了人情冷暖。眼界看着宽了,实则窄了——旁人一点点好意,都被当成别有用心;偶尔一句真心话,也要拆出三层意思来。到那时,满肚子学问,倒把一颗心磨得又冷又硬,连至亲至近的情分都讲不起来了。”
这话说得平,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落。
萧贵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想过李翊会圆场,会打岔,会把这事儿轻轻揭过。
她独独没想过,他竟会当着这一席人的面,把这么一番话递到她脸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