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逐渐失去温度的小身体被抢夺出去,荔妩被按坐在椅子上,一圈圈粗粝的绳索把她的手腕和椅子的扶手绑在一起。
她的眼泪无意识爬了满面。
坐在她对面,和她的丈夫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彬彬有礼地介绍自己。
“萨姆沙是我行走在外使用的假名,我叫米迦勒。别介意我欺瞒你,如果用这个名字出去招摇,我恐怕没几天就要被抓进威慑司的监牢了。”
这名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荔妩的脑海里。
一瞬间她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所有呕心沥血的阴谋和陷阱,也明白……自己绝无可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你是蝶乡首领的儿子。”
贝姬觉得从失乐园开始他谋划关于梵的阴谋,但荔妩却更加清楚,这一切的开始比所有人预想得还要早。
早在首都的裁决庭上,蝶乡遗民不惜自寻死路也要隐瞒的联络人,就是米迦勒。
米迦勒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已经过去了八年。可这一切,为什么还和昨日一样历历在目?
那些血,尸体,焚烧城池的火焰。
他在梦中也后悔过,后悔躲在父亲的办公桌下,后悔和潜入进来的那个人对视,后悔发出了警告,让所有人捉拿这个不速之客。
结果是什么?蝶乡,历史悠久的蝶乡,他的家,他的故乡,他再也回不去的梦——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
他后悔,怨恨,甚至……希冀。
如果他也能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是否就可以阻止发生在父亲身上的惨剧?
说到底,弱小才是真正的有罪,从前他不理解父亲为何发疯似的在流浪汉身上做实验,为何执着要制造出最完美的神血,现在他知道了。
弱小就是有罪。
蝶乡毁灭之后,因为年幼加无知,他没有被追责,仅仅是脸上被烙上罪印遭到流放。
后来遗民们找到了他,为了脸上的罪印不再醒目,他必须去重塑面部。
医生按照他的意志调整他的五官和脸型,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脸和梵·索伦格尔越来越像。
或许这就是他潜意识所希望的。变成梵,那个拥有完美血统,强大力量,显赫身世的梵。
出身在那样的家族,拥有优越的实力,想必他的人生从无苦恼,从无遗憾吧?
他也希望变成这样的存在。
强大到足够睥睨世界的力量,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所有想守护的东西,都可以牢牢握在掌心。
父亲,母亲,故乡……
至此,荔妩打好的腹稿全都吞回喉咙。她放弃了谈判的想法,绝望地闭上眼眸。
这是私怨,彻头彻尾的私怨。
任何利益,都无法引诱一个被仇恨浸泡成血色的人。
“私怨,你这么认为?”米迦勒却轻轻笑了起来,“你们总把蝶乡想得很坏,虽然我们的所作所为确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公序良俗,但唯独你,夏娃,我希望你知道,我们和你的父亲目的一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人类。”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她身侧的椅子扶手。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战争,从三百年前延续至今的战争,而人类在这场战争中屡战屡败,最后不得不筑起高墙,把自己圈养在方舟之内,而方舟之外,畸变种,它们变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人类被圈养宛若鸡鸭,只要它们想,它们就攻破方舟,把里面的人类像鸡仔一样掏出来,玩弄,猎杀,食用,随便怎样。”
荔妩睁开眼,冷冷看着他:“在对人类肆无忌惮地犯罪这一方面,蝶乡和畸变种也没有区别。难道你以为,给自己的行为套上崇高的目标,就会显得更加高尚?”
“确实。”米迦勒站了起来,他的呼吸更近,几乎凑到了她耳畔,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上。
米迦勒道:“我们当然更加高尚,只是被困囿于旧时代人类思维的你无法理解罢了。夏娃,你怎么不明白?这不是你从前的世界了,在新的世界里,礼崩乐坏,道德不复。人类想要保留火种,必须比野兽更像野兽。”
荔妩恨他的笑容,他怎么敢?怎么敢?用和梵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而可怕的是……她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撒谎的成分,那么狂热,却也那么真挚。
米迦勒甚至说:“我们也是执炬者,只是和首都那群道貌岸然的官员相比,我们以另一种不被人类所理解的方式执炬,到了未来——抱歉,夏娃,我不知道今日过后,你们是否还能有未来——但我向你保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你会意识到我的正确。”
“蝶乡是震古烁今的远见者,却被愚昧的人当成疯子,这就是人类中的智者总要背负的宿命,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布鲁诺。”
荔妩的眉尾洇出几滴痛苦的汗水,这些汗水滴在她的腹部,情绪的大起大落和敌人的粗暴对待令她身体不适。
梵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