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绳在她脖子上系了两年多。
解的时候他解得很慢——那个结打得太久了,麻绳被汗和其他的东西浸过,硬了,结咬得死。
他用指甲挑,挑了半天才挑开。
绳解下来之后,她那脖子上露出来一圈。
那一圈是白的——不是皮肤白,是那一圈上头没有血色。
绳底下的那条皮肤这两年没有见过光,没有透过气,白得发亮,白得像一圈别的什么东西套在她脖子上。
那一圈白大概两指宽,边上有两道更深的印,那是绳子勒出来的沟。
她跪在那里,风从正门那里出来,吹在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上。
围着看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都看见了那一圈。
管绳的人把那条一丈长的新麻绳拿过来。
他把新绳的头从她脖子前面穿过去,绕一圈,打了一个结——那个结不是原来的死结,是一个活结,一个环,环的大小刚好卡在她的颈骨上。
新绳的那一头垂在沙上,垂了大概三尺。
(“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
古冥氏那个时候从石阶上下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一卷纸。他把纸展开,展到那三行字的位置,然后念了出来:“肉袒,牵羊,衔璧,舆榇。”
他念得很慢,用的是人间的话,音不准,可是那十二个字他一个都没有念错。
念完之后他把纸收起来,低头看着她。
他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规矩。我只是照做。”
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东西,那一层东西是:写下那三行字的人是一个武朝的史官,那个史官写的时候是要把亡国之礼留给后世;后世的人读到了,后世的人照着做了。
她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她那两年听过很多话。
那些话里有的是侮辱,有的是规矩,有的是纯粹的没有意思的声音。
那一句话不一样——那一句话里有一个事实,而那一个事实在那两年之前就已经写在一本书上了,写书的人是她的臣子,用的是她的年号。
她那个时候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少,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爬)
牵绳的人是最后上来的。
上来的那一只是古冥氏自己——他没有把绳交给别人。他手里拿起那条麻绳垂在沙上的那一头,绕了一圈在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之后,绳就直了。
绳直了的意思是:她必须往前。
她那个时候还跪着。她跪着,两只手撑在沙上——那是她自己撑的,不是别人按的。她撑着那两只手,往前动了一下。
动的方式是先把一只手往前提,然后膝盖跟上,然后另一只手。那是四条腿的走法。
她会这个走法。
她在龙椅上那两年跪了太多次,跪久了之后膝盖就习惯了;她在偏殿里爬过,爬过去看窗子底下的队伍。
她那两年练出来的那个走法,那一天用上了。
第一次往前动的时候,她背上那张羊皮滑了一下。
皮是湿的,湿的皮贴得紧;她一动,皮的下缘就往下走了一点,走到腰那儿,露出背的下半截。
背的下半截上什么都没有——她背上没有伤,这七年里没有人在她背上留过伤,因为在她身上做事的人不需要动手。
她那张皮又滑回去了一次。管皮的人那个时候没有上来扶——规矩里没有扶这一条。
(四条腿的走法)
四条腿的走法和跪不一样。
跪是往下压——全身的重量压在膝盖那一点上,撑久了膝盖那里的皮会磨成硬的。
她这两年多跪惯了,膝盖上那两块皮又厚又没知觉,跪在石板上都不觉得凉。
爬是往前撑——重量分到四个点上,膝盖只承担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跑到手掌和脚背上去了。
她那一双手掌两年多没有撑过地,一撑上去就疼,疼的地方是掌根那两块肉。
那一天的路面不是石板,是碎石和沙。
碎石有的有棱,有的没有;有棱的那些压进掌根的肉里,压出来的印子过一会儿才消。
沙是从城外河滩运来的,细,细沙钻进指甲缝里,钻满了之后指甲底下那一圈变成灰的。
她那两条腿的膝盖在后头,脚背贴着地面,脚趾朝后。
这个姿势她懂——她从前在御马监看马,马的后腿就是这样:膝盖在前,踝在后,蹄子朝前。
她那个时候学的是“马是这么长的”。
她那一天是这么走的。
她那两条撑在前头的手臂撑了大概五十步就开始发热。
发热的地方从掌根开始,往上走到手腕,走到手肘。
她从前批奏章的时候写到手肘发热就停下来,换一只手;那一天她没有换的余地——绳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