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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有一圈赤边,赤边里头衬着一层硬布,那是祭天之前要垂手站在坛上用的规矩:两只袖口垂在身前,风吹起来的时候袖口要立得住,不能贴在腿上。
那一天那两只袖口立不住。
它们里头灌满了水。
水从领口进去,走到袖子的时候被那圈硬布兜住,兜在那里出不去,把那两只袖子撑得很饱。
撑饱了之后水从袖口的边上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车板上。
滴的间隔是一样的——因为风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每一次都把水吹到同一个地方,让水滴在同一个节奏上积够了才落。
她那时候垂着手,两只手在袖子里。她这两年多没有穿过有袖子的衣服。
她那个时候在算星。
她算星不是为了改天。
她算的是那一天夜里的星象——她看不到天,她被绑在车上,她只能靠日子算。
算出来的结果是那一天当值的是某一个宿,那个宿在武朝的星图上有一个名字,叫“天狱”。
那个名字是她七岁那年上观星台第一天学的,教她的老太监说那颗星管的是关人的地方。
她算出来之后,把这件事编了一个号,搁在一边。
车走到石阶前头的时候,有一只哥布林把一只空桶倒扣在她脚边。
桶底朝上,桶底上刻着池子的编号——那个编号她认得,那是池子的第二号,负责沉淀的那一格。
(第三辆:红魇)
第三辆车上,墨红魇是跪着的。
她被锁在一副木枷里。
那副枷是照武朝的刑具谱做的——枷面是方的,一尺八寸见方,中间三个孔:两个孔在下面,锁手腕;一个孔在上面,锁脖子。
她的两只手从下面那两个孔里伸出来,搁在枷面上;她的脖子从上面那个孔里出来。
三个孔把她整个人固定成一个跪坐的姿势:上身立着,手摆在面前那块板上。
那副枷还有一样东西。
枷面的正中间,脖子那个孔的旁边,开了一道横槽。
那道横槽里插着一块木楔——木楔从外头打进去,顶开的是她的嘴。
那是刑具谱上的一种,叫“开口枷”,本来是给犯人上药用的。
那道横槽打进去之后,她的上下牙就合不上了。
她的嘴从天亮一直张到那个时候。
张着嘴这种事,她自己收不住——不是因为她不愿意收,是那块楔子在那里。
她的舌头在嘴里,她没有地方放它。
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枷面上,枷面是木的,吸不住,口水就从枷面的边上滴下去,滴在她跪着的车板上。
车板那一块已经是湿的。
车走到广场上的时候,有一群归顺的人类被押着从车边上过——那是那一圈绳里头的人,队伍从正门出去,绕广场一圈再回来。
他们走过第三辆车的时候,有一些人往车上看。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女人跪着,脖子上锁在木头里,嘴被木头撑开,口水挂在嘴角上。她的两只手摆在枷面上,手指是摊开的。
红魇那个时候在做一件事。
她在数。
她从前是禁卫,她受的训练里有一样是“记人”。
那一天她数的是从她车边上过去的人——一队一队地过去,她数到第四队的时候发现自己数不下去了。
数不下去的原因是她的脑子那个时候在忙别的事:她在等有人叫她。
那两年里,有人叫她的时候,就是她要开始的时候。她跪在正殿那块地上,被人使用的时候,她的嘴是张开的——那不是她自己张的,是规矩。
那一天她跪在车上,嘴也是张开的。
她从天亮等到那个时候,没有人叫她。
那副枷是照谱做的。
做枷的那个人是武朝的老匠人,姓陈,在刑部后街的作坊里做了四十年。
木枷这种东西他那四十年做过大概两百副,样式他都背得下来:一尺八寸见方,三个孔,两个锁手,一个锁脖子。
他做那一副的时候多了一道——那道横槽是图样上本来就有的,叫“开口枷”,本来是给犯人上药用的:犯人牙关咬死了灌不进药,就拿木楔把嘴撑开。
那个样式他做过三副,都是给上药用的。
他做第四副的时候,槽开得比前三副都宽。
(枷面上那三个孔)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枷面上那三个孔。
她那两只手从下面那两个孔里伸出来,摆在枷面上。十根手指都摊着,手心朝下,指尖够到枷面的边。
她这两年多那两只手一直是这个姿势——规矩是“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放在枷面上最省事,也最不容易挨。
规矩养了两年多,那两只手就定型了:就算没有人看着,它们也会自己摆在那个位置。
她从前那两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