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兵器架上只剩下一柄铁锤。
原本那架上搁着六样东西——三把剑、一张弓、两壶箭。
禁足那天,内侍把剑和弓都收走了,一样一样搬出去,搬了两趟。
凝雪当时坐在窗边看着,没有拦。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拦下来没用——她拿起剑也杀不出宫去,宫墙外面还有三道门。
那柄铁锤是修宫殿用的,搁在最下一层,搁了很多年,锤头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
凝雪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比她想的重。
她提着锤子走到门边,蹲下去看那把锁。
锁是铜的,扣在门环上,锁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她昨天用裁纸刀划的,她想试试铜的软硬。
刀卷了刃,铜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她蹲在那里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那不是犹豫。她在找那个锁最薄的地方。
铜锁最薄的地方不在锁身,在锁梁的根部——铸的时候那里是接缝,接缝总比别处软。
她站起来。举起铁锤。
第一下,锁梁上多了一个白点。
第二下,白点变成凹痕。第三下,凹痕里渗出一道细缝。
第四下,第五下。
第六下的时候,铁锤的震力从掌心一路传到虎口,虎口上那层皮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锤柄往下淌。她没有停。
第七下。第八下。
锁断了。
断成两截,掉在石阶上,滚了两圈,停下。
凝雪把铁锤放在地上。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夜里很静,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她听了大约二十息。
没有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她把血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掉,就又擦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殿里。
她没有收拾行李。
她走进卧房,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那是血霜的那把小刀。
刀是十几年前的了,刀鞘上长了一层薄锈,鞘口松了,拔出来的时候有点涩。
她用袖子把锈擦掉。擦的时候她想起血霜当年说的那句话。
她当时说:“这个太短了,刺不到人。”
血霜说:“贴身用的。”
凝雪把刀收回鞘里,塞进靴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想写“我去接你”,又想写“等我”,想了几个都不对。
最后她写了三个字。
“勿相寻。”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搁在案上,压在那本册子底下。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她从七岁住到现在,住了十二年。
屋子里有她的书、她的琴、她抄了一半的诗、墙上她十四岁时用炭画的一道线。
她没有带任何一样。
因为带东西,就等于觉得自己能回来。
她从角门出去。
西华门的守将姓钟,四十来岁,一张方脸。
凝雪走过去的时候,他正靠着门洞的墙站着,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他抬头看见她,手炉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
“开门。”
“陛下有旨,太子不得——”
“我知道。”凝雪说。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你当了几年兵。”
钟守将愣了一下。
“十一年。”
“十一年。”凝雪点了点头,“那你见过将军吗。”
钟守将没有立刻回答。
“四年前北境。”凝雪说,“东宫卫队三百人被围在一个村子里。你当时在哪。”
“……臣在东宫。”
“东宫。”凝雪说,“那你没去。”
钟守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臣没去。”他说。
“去的是她。”凝雪说,“她带了两千骑兵,绕了两天两夜,把那三百人捞出来。她进村的时候,那三百人已经断了三天粮。”
钟守将捧着手炉的手在抖。
“她进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臣不知道。”
“她说,她的人不会丢。”
门洞里很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钟守将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炉放在地上,解下腰间的钥匙,转身走向门闩。
门开启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过去。
凝雪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钟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