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机要室。
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唯有时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余则成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值班收台前,戴着厚重的黑色橡胶监听耳机,右手端着一杯滚烫的粗茶。
窗外,风雪已经彻底停歇,一轮惨白的残月挂在天边。
耳机的杂音通道里,原本满是海光寺测向站出的尖锐白噪音。
突然,一阵极其特殊的沙沙声,从耳机的极窄频段中切了进来。
那是三长两短、富有特定谐波弹跳的静电微响。
像是一颗水滴,轻柔地坠入了万丈深渊的冰海之中。
余则成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一顿。
镜片后面,那双沉静深邃的眸子里,隐隐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他没有笑,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在胸膛深处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电波通了。
白洋淀的火种,保住了。
深海的名字,再次在敌人的心脏与烽火的前沿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同频共振。
余则成平静地伸出手,关掉了无线电接收机的低频增益旋钮,站起身来,拉开了机要室的窗帘。
天快亮了。
朝霞如血,照亮了整个天津卫白雪皑皑的屋顶。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大院的大铁门突然传来一阵狂乱刺耳的撞击声。
浑身裹满冰雪泥浆的李涯,一瘸一拐地从风雪里走了回来。
他的冲锋枪已经不见了,黄呢大衣撕成了碎条,整个人犹如一头濒死的恶鬼。
但他没有回行动队,也没有去医务室。
李涯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穿过操场,走上了站长公馆的台阶。
他站在吴公馆紧闭的红木大门前,抬起颤抖的右手,扣响了门环。
而在李涯那只沾满冻疮与黑血的左手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枚在白洋淀水闸外围雪地里捡到的、磨得油光水滑的十三档老黄铜算盘珠!
阳光斜斜照在算盘珠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而吴敬中公馆后厅的书房里,吴太太那把心爱的十三档老红木铜算盘,在昨天翠平算完账后……正好缺了这么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