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营里备战,好多日没见着殿下了,估摸着是在……是在读书吧。”
徐妙云闻言,只是淡淡“哦”
了一声,并未追问。
或许是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琐事上,飘向了那座她虽然从未踏入,却在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的吴王府。
这些年来,那位五殿下常常来府中寻弟弟玩耍。
他不似旁的天家王孙那般,出门总是前呼后拥,恨不得让全城百姓都避道。
他总是带一两个小厮,甚至是独自骑着一匹名为“晚起”
的老马,慢悠悠地从侧门晃进来。
若是遇到府中下人扫洒行礼,他也不摆架子,总是笑眯眯地点头,甚至还会道一声辛苦,那样子,活像是把每个人都当成了平等的人来看待。
虽然他比自己年长一岁,论起来该是皇子尊贵,可每次哪怕是在回廊远远遇见,他也总是极规矩地让到一侧,或者干脆以平礼论交,那一句句“妙云姑娘”
,叫得温润如玉。
最要紧的,是他那些从未断过的小心思。
每次来找弟弟,若是恰逢时节变换,他总会送来些精致讨巧的小玩意到她的院门前。
有时候是一匣京师老铺子刚出炉的松子糖,还是热乎的;
有时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摊上才见得着的竹编小风车。
都不名贵,却极是讨巧。
起初她碍于礼教,那是万万不敢收的。
孩提时,陛下曾指着她对父亲说——是女必贵,其以为吾儿妇,宜善视之。
此儿便是当时“吾家四子气质不凡”
的燕王殿下,一句酒后戏言,便定了她的婚事。
两家早有默契,她将来是要许给四皇子燕王朱棣的。
虽未下明旨,但在这金陵勋贵圈里,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作为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又是未来的燕王妃,她怎可私受其他男子的馈赠?
他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顾忌,便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东西往那一搁:
“哎呀,这是我那四哥让我捎带的。
你知道的,我那四哥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有些东西不好意思送,你若是不收,回去我便要挨他的揍。”
她起初是信的,这才勉强收下。
可收得多了,便觉得有些不对味。
更何况,那是他有意无意【引导】着她去品出的“不对味”
。
或者是说,这位五殿下那看似周全的谎言里,其实处处都留着【查无此四】的破绽。
燕王那个除了骑马射箭便只知道打架的直性子,哪会晓得那家松子糖要趁热吃才酥脆?哪会分辨得出胭脂螺黛的成色?
后来她读《女诫》、《女论语》,正要着手写那本《内训》,想要规范女子言行。
他听说了,却只是笑着摇头。
他说:“妙云姑娘,你可千万别指望能跟我那四哥红袖添香。
他是个粗人,看到书就头疼,最不喜这书里头那些绕来绕去的三从四德,说是看了想睡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坏了,大姐提着剑去秦淮河了(第22页)
他还说:“女子本也该有自己的心志,天地广阔,何必非要把自己那一辈子困在四方天的闺门里?”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
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前朝女子从军的故事,讲女子织锦养家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奇闻。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在拆解着那束缚在她心头上的枷锁。
她面上虽笑他荒唐,低头翻书时,心里却像是被春水拂过,暖得颤。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写《内训》去规劝女子守节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
那一刻,她看着那个言辞放诞、拼命往自家四哥身上泼脏水,只为了把自己那点温软心思通过这种安全方式送出来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哪有什么四哥。
那位传说中的四皇子朱棣,是个性如烈火、只好弓马的武人,哪里能说出“女子亦有心志”
这般细腻通透的话语?
她懂了。
原来……
那个总是被他挂在嘴边的四哥,不过是他扯过来的一道温柔帘子。
不过是他寻来的一袭薄纱,既遮了“已有婚约”
这刺目的光,又许她与他在影中从容相见。
为的是不教她难堪,不教她受这世俗礼教的非议。
既全了她的名节,全了那所谓的婚约规矩,却又不想让她真把这份情错付给了旁人。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极其聪慧。
她忽然想起,曾听路边那说书的老先生拍着惊堂木讲过的一句俗语:
少者不称姐,心性易乖斜;长者不呼妹,情契难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