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又静下来。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
白天二蛋爹问,妈妈说磕的。
磕的能磕成那样?我看着妈妈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我想开口问她一句。
一张嘴,先咳起来,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妈妈赶紧过来,一只手托着我的背,把我扶起来一点,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把水送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把那阵痒压住,才缓过气。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等我咳停了,说:“慢点喝。”
我缓过来,靠在枕头上看她。
她起身把水杯放回床头柜,又坐回来。
烧又上来了,身上跟着一缩。
她看了看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只手覆在我眼上,说:“睡吧。”
我的眼皮沉下去,就再没抬起来。
迷迷糊糊里,觉着那只手在我眼上停了很久,后来才移开。
后半夜,我又做起梦来。
头一个梦是好的:爸回来了,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跟那年一模一样。
妈妈还趴在床尾。
那年的事我记不全了,只记得他们压着声音说话。
爸说:“明儿我请天假,在家看着他。”
妈妈说:“不用,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行。”
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着我。
我在梦里听见这些话,心里松快,想喊他们一声,喊不出声。
这个梦往下散,另一个梦接上来,是那晚:一辆黑车停在院门口,妈妈坐进去,车门关上。
尾灯在巷口一拐,没了。
我在后头跑,越跑越远,急得张嘴想喊,喊不出。
这一急,就醒了。
屋里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
我躺着,先往床头看。
床头空着。
又往床尾看。
床尾也空着。
只有妈妈,靠着床栏杆,头歪着,睡过去了。
我喊她:“妈妈。”
嗓子哑,声音小,她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
她身子一激灵,醒了,撑着坐直了些,眼睛还没睁全,先往我这边看。
看清是我,她问:“咋了?哪儿难受?”
说着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看着她,问:“爸呢?”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我自己也知道,爸在这家医院里躺着,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可梦里那个画面还在眼前转:爸坐在床头,一只手搁在床沿上。
我等着妈妈说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也停在我额头上。
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我以为她要睡下了,她又把手伸过来,把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住,贴在她脸上。
她的手凉,脸也凉。
我的指头底下,觉出她颧骨上有一块是肿的,比别处热。
指头动了动,想摸个明白。
她轻轻抽了口气。
我赶紧停住,不敢动了。
她也没躲,只把我的手贴得更紧了些。
她低着头,半天没抬。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哭没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话堵在嗓子眼里,到底只说出三个字:“延延乖。”
声音又轻又哑。
就这三个字,她没再说下去。
邻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我看着妈妈的脸。
那些青紫,在昏黄的灯下,一块一块的。
我想起那晚,她坐进黑车里,我追不上。
那晚她没回头。
我怕她也跟爸一样,说倒下就倒下了,说走就走了。
这怕堵在嗓子眼里,我攒了攒力气,把它问了出来,声音很轻,比刚才那句还轻:
“妈妈,你还要我吗?”
她没答,先点头。
点得很急,很重,抿着嘴,下巴直抖。
眼泪涌上来,一颗一颗,顺着脸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得我手都疼了。
她想说话,嘴张开又合上,反复几回,一个音也出不来。
越急,眼泪掉得越急,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低下头,把我的手贴回她脸上,贴得紧紧的,泪把我的指缝都打湿了。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点头。
迷糊里,我想起小时候,她哄我睡,把我搂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哼。
我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你哼一个。
就小时候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