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勺,不停地搅动锅里的粥,防止糊底。
她搅得很用力,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煮过这么稠的粥了。
“先生,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周氏看到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怕他等急了。
张不言摇了摇头:“不急,慢慢煮,煮透了才好吃。”
他退出了灶房,回到槐树下。
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大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是今天在县城买的,陶制的灯盏,里面倒了些菜籽油,捻了一根棉线当灯芯。
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槐树底下那一小片地方。
赵大虎搬来了几张桌子和凳子——桌子是用木板临时搭的,凳子是几块石头和倒扣的木桶。
碗筷摆好了,粗瓷碗,竹筷子,每人一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了。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女人们坐在门槛上,孩子们挤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灶房的方向,盯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盯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和热气。
张不言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赵大虎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刘石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但鼻翼在不停地翕动。
王铁柱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孙老六站在最后面,个子矮,踮着脚尖往灶房的方向看。
女人们也在看。
周氏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木勺,围裙上沾满了粥渍。
她旁边的几个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
孩子们最不淡定。
小虎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赶紧用手捂住肚子,脸红了。
张不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热气像一朵云一样涌出来,裹挟着米粥的浓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是立体的、有层次的——先是米的醇厚,然后是野菜的清香,然后是猪板油特有的油脂香,最后是盐的味道,把所有的香气都提了出来,拧成一股绳,直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周氏端着一口大铁锅走了出来。
铁锅很重,她端得吃力,胳膊都在抖。
赵大虎赶紧冲上去,接过铁锅,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
锅里是满满一锅粥。
稠的。
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用勺舀起来不会立刻流下去的稠粥。
米粒饱满,野菜翠绿,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所有人都盯着那锅粥,没有人动。
张不言拿起一个碗,走到桌边,拿起大勺,舀了满满一碗粥。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端着碗,走到槐树下,坐下来。
然后他说:“都愣着干什么?盛饭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
赵大虎第一个冲上去,拿起碗,舀了满满一碗,端在手里,烫得直吹气,但舍不得放下。
刘石头跟在他后面,然后是王铁柱、孙老六,然后是女人们,然后是孩子们。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舀粥的“咕嘟咕嘟”
声此起彼伏。
有人舀得太急,粥洒在了桌子上,赶紧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
有人端着碗不知道该先吃哪一口,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喝粥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奇妙——不是“吧唧吧唧”
的咀嚼声,而是“呼噜呼噜”
的吸吮声,是滚烫的粥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地被吹凉的声音,是喉咙吞咽时出的“咕咚咕咚”
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粗糙但动人的交响乐,在夜空中回荡。
张不言端着碗,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吹一下喝一口,吹一下喝一口。
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野菜的微苦和米香混在一起,猪板油的油脂让整碗粥变得丰腴起来,咸味恰到好处,每一口都让人想叹气。
他注意到,几个孩子吃得最快。
小虎端着碗,低着头,嘴贴在碗沿上,像一台抽水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