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是, 公子自幼便被下了毒,这毒阴毒无比,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不放心公子独自去求医, 才跟了过去。”
闻人彧家中情况复杂,身边没有可信之人, 忱河出师前, 答应过自己的师母要照看好他, 所以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对于当初抛下桑芜他其实也很愧疚。
可他先答应的师母,如今人没照看好, 就算是死了, 他也得把人的尸骨给背回来, 总不好叫他成孤魂野鬼。
桑芜没想到当初背地里还有着这样的内情,听见如此凶险, 心不自觉就跟着揪了起来。
下意识问:“那如今毒可解了?”
忱河:“自然,公子寻到药谷圣手,费了一年的功夫解毒, 数次濒死,好在都挺过来了。”
听他这样说, 桑芜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也对,她听着闻人彧的心跳健壮有力, 再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可, 当初为什么不同我说, 还要装死骗我?”
提起这个,忱河沉默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只说:“因为公子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不想叫夫人等他。”
“是这样么……”桑芜一顿,她也的确没给他守多久便遇到了晁璃。
这样一想,气莫名散了些。
桑芜不禁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闻人彧,对方临溪而立,不知安静地瞧了她多久,对上她的视线,只淡淡一笑。
“不瞒夫人,其实公子当初是没想解毒的,他说要出门游历山川大河,行至何处毒发,何处便是他的归处。
直到那时途径麓郡,偶遇了夫人。
公子头一次在一个地方停留那样久,连带着也升起了活下去的心思……”
麓郡初遇,恰逢清明。
时雨纷纷,山野都被连绵的雨雾笼罩,闻人彧途径此地,于山间凉亭中避雨。
桑芜那时正给牧沣的衣冠冢烧完纸钱,挎着小竹篮狼狈地从雨中奔进凉亭。
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寡妇。
就这样透过雨幕对上了视线。
桑芜后来的回忆中总觉得闻人彧那时的目光是温柔的,实则是有美化的成分。
闻人彧此人天性凉薄,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淡,世间一切在他眼中都无趣至极。
这样的人怎会生性温柔?
不过对上桑芜那双哀愁又倔强的眸子,他忽然起了些许兴致,觉得有趣。
那湿漉漉的眼神,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叫人心生怜惜。
她似乎很难过,看着亭外的雨雾,眼中也似染了雾气。
他示意忱河从小炉上倒杯热茶给她,叫她驱驱寒气,她竟就毫无防备地接过喝了。
后来得知,她上山是去祭拜亡夫的。
原来她丈夫死了。
丈夫死了,妻子就会这样难过吗?
闻人彧想,等他死了,大抵没人会这样难过吧。
想想忽觉有些遗憾。
她哭起来定然赏心悦目,闻人彧想邀她在自己的丧仪上为自己哭灵。
于是闻人彧就在此地住了下来。
谁知这一住,他便不想死了。
可世间唯有生死不可掌控,他没有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不如死在桑芜怀中,让她为自己办一场葬礼送行。
这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
忱河觉得他这个决定有些癫狂,可闻人彧听不进去劝说。
病得要死的人是没办法讲理的。
忱河觉得夫人其实是有些倒霉的,毕竟公子有时候真的,不太正常。
“阿芜,该走了,再晚就没办法赶在天黑之前入城了。”
闻人彧走了过来,这次桑芜依言随他上了车。
忱河在外面驾车,车厢内一片安静,只能听见车辙压过路面的声音。
突然,桑芜问:“那些话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讲?”
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闻人彧分明一路有许多机会跟她讲清楚,却偏偏要借着忱河之口让她知晓缘由。
“我说了,阿芜会信我吗?”闻人彧眼中闪过愧疚,“毕竟我已经骗过你一次。”
桑芜抿唇,如果闻人彧一上来便那样说,她确实会怀疑对方是不是随意编排的借口。
“是我不好,是我贪念你,才明知命不久矣也要与你成亲,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是我不对。”
闻人彧垂眸,日光浮在他清隽如玉的侧脸上,那向来端方持重的脸色染了些许忐忑,仿佛在等待宣判。
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一下坠入了凡尘,桑芜对着这张脸实在很难说出重话。
“你……该早些与我说的。”
“对不起,以后定然不会了。”闻人彧再度伸手,拥住了桑芜。
“我好想你,阿芜,你有想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