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宫宴终于拉开序幕。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沿宫墙、回廊、殿阶次第铺开,将巍峨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连头顶的夜幕都被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黄。
时毓下车站定,仰望宫门。
这门高逾数丈,朱漆底上纵横着七十二颗鎏金铜钉,象征着天罡之数, 彰显着天子居所的至高规格。
门两侧的阙楼飞檐冲天, 鸱吻昂首向天,利齿半张,作吞吐风云之状, 脊兽列队蹲伏于檐角,身形踞伏,却有凌空欲扑之势, 威严而森然。
只站在门前,压迫感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对于普通人, 甚至对很官吏而言, 这道门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倘若两年半以前, 她不曾为了生存攀附摄政王, 很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晋陵, 更别提穿过这道宫门。
而今, 她不仅应邀入内,还是最高贵的客人之一。
虽然不是以她本来面目, 但当她以本来面目穿过这道门时, 就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皇宫的主人。
进宫的队伍分列两队,左侧,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次第入宫。右侧,各国使臣也在礼官的引领下,依邦国地位高低依次列队。吐蕃可汗聂赤作为此番来朝地位最尊贵的国宾,自然排在使臣队列的最前头。
噶尔跟在聂赤身后,穿过层层宫门。
沿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翊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戟如林,从宫门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他们面容沉肃,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走过的人。
时毓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面孔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锁。
那年她随虞衡去吴郡衙门审案,上车后,虞衡不知怎的发了性,在马车上压倒她。她咬着唇,却还是失控地漏了几丝羞人的声响。下车时她心虚得厉害,偷偷去瞄那几个随行侍卫,想从他们脸上找寻知晓她在车上不堪情状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几个人,就是现在的表情。
这些回忆令她心潮翻涌,耳根发热。她撇开眼,看向前方的宫殿。
“外相请注意脚下。”
正走神,一旁的礼官忽然出声提醒,抬手指着她脚下道:“此处是含元殿前的丹墀,青白石铺就,历经百余年风雨,更兼每日早朝百官列队候朝,往来踩踏不绝,石面早已磨得光滑如镜,一不小心便容易打滑,还请外相缓步慢行”。
接着有向她方才所望的那座大殿道:“那便是含元殿,是天子举行大朝会、接见万邦来朝之地。”
时毓再次抬头望去。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巍然而立,朱红巨柱粗得要三人合抱,重檐飞翘,确实气象万千。
穿过含元殿广场,礼官引着使团一行继续向北,连过两道内宫门,方至紫宸殿。
紫宸殿位于皇宫腹地,居于含元殿之北、宣政殿之南,是宫城中规格最高的内朝正殿,专为天子日常听政、召对群臣及举行国宴所用。
比之含元殿的巍峨磅礴,紫宸殿更添几分内敛的庄重。
走近还会发现,这个宫殿固然不新了,却维护得非常好。
殿前月台一尘不染,汉白玉栏杆被擦拭得温润生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光可鉴人,柱上蟠龙彩绘鲜艳如初,鳞爪飞扬,栩栩如生。殿周回廊洁净无尘,檐下悬着的宫灯排列得整整齐齐,连垂下的穗子都不见半根歪斜。
从地方到都城,从宫外到宫内,一路走来,时毓从宫殿的维护水准、城市的生命力来判断,虞衡和谢襄的内斗并没有真正危及大虞的根基。大虞的国力和朝廷对国家的掌控力度都还很强,这个王朝远未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想要撼动它,绝非易事。
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大清覆灭前几十年,皇宫的管理便已松弛——咸丰时,有小贩混入宫中卖馒头;到了光绪朝,太和殿前已杂草丛生,偏僻处甚至有人随地便溺。
时毓不禁想,凭自己那十万驻军和尚未成气候的共产帮就想推翻大虞,时机怕是还不够成熟。
罢了,先看看今晚战况如何再说。
她收回思绪,注意到紫宸殿两侧各立一列翊卫,不多,一边九个,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前方有几个朱衣银带的尚书簇拥着紫袍金带的宰辅,正要迈入门槛。
时毓看中间那身形,正是老熟人顾甚,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顾甚的后衣领。
顾甚被拽得生生退了两步,险些仰面栽倒,回头一看,撞上噶尔那张毛茸茸的脸和奓着的眉毛,登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这蛮子!快松手!老夫乃大虞宰相,你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身旁几位尚书齐齐止步,纷纷侧目,脸上满是错愕与愠怒,紫宸殿前,竟有人当众对当朝宰辅动手,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当他们看清揪着顾甚衣领的人,和他身后那个如山一般雄壮威武的吐蕃可汗,所有呵斥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几分忌惮与无奈。
两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