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指尖泛白,低着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是一种更深的、阴沉沉的东西。
林老太太看着他,拐杖又往地上一顿,“你倒是说话啊,读了三年书,被一个没进过学堂的比下去,你还有脸坐在这儿!”
林老太太看着他,拐杖又往地上一顿,“你倒是说话啊,读了三年书,被一个没进过学堂的比下去,你还有脸坐在这儿!”
林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看着林老太太,看着张氏,看着林富贵,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赢我,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夫子的题,你们等着,我早晚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怎么跪,你又想找人fanqiang?”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戳了戳。
sharen诛心。
这话绝对堪称sharen诛心。
“上回你找那三个泼皮,被人活捉了跪在院子里,三两半银子赔出去,还不够丢人?”
“我这次不动手。”林现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沉,“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他一个穷种地的,就算免了束脩,在学堂里也是个异类,我要让他在学堂里待不下去。”
说完他推开堂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氏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现儿”,他头也不回。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褶子抽了抽。
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砚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日头刚爬上院墙。
他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
还是那件粗布褂子,但柳氏连夜给他洗了一遍,补了袖口的破洞,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干干净净。
就在他要走进学堂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挡在门框上。
是林现。
林现站在门边,书卷攥在手里,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走进学堂的学生都能听见。
“你也配来这?”
旁边几个学生停下脚步,目光在林砚身上扫了一圈。
粗布褂子,草鞋,跟他们的长衫比起来确实是格格不入。
有昨天没来的学生,低声说了句“他就是那个林砚?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学堂?”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别掺和,但脚下都没动,等着看热闹。
林砚正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我不配,你配?三年没考过县试,你也配!”
话音落地,旁边一个学生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林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那丝笑僵在脸上,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你……你大字不识几个,昨天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你以为夫子免你束脩就是看得起你?”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穷种地的,穿草鞋的泥腿子,也敢进学堂,你不嫌丢人,我都替学堂丢人!”
“我穿草鞋怎么了?”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抬起头看着林现,“我穿草鞋能背《论语》,你穿长衫连县试都过不了,你丢的是学堂的脸,还是你自己的脸?”
旁边几个学生全安静了。
林现这是?”
满堂安静。
满堂安静。
学生们不是低头翻书,就是假装记笔记,没一个敢抬头的。
这句话是《论语》里最经典的篇章之一。
圣人说的,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听起来简单,但真要站起来讲,讲浅了被夫子骂敷衍,讲深了又怕讲错。
没人敢当与《里仁》全篇贯通来看,夫子‘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即为此章注脚。”
刘夫子眼前一亮,“林砚,继续说。”
“君子以义为心,故所怀在德,所惧在刑,小人以利为念,故所怀在田土,所贪在恩惠,然此‘小人’非贬义,乃指未受教化之常人,圣人非斥小人,乃是示学者以修身之道,去小人之怀,存君子之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子注此章云: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君子小人之分,只在义利一念之间,此一念,即是《大学》‘诚意正心’之功。”
刹那间,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