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福

太谷天宁寺有三件宝物，一是北魏年间依山雕刻的大佛，比云冈石窟的露天大佛小不到哪里，一是宝刹后边山上宝蓝色的文峰塔，还有一宝是那两株明代的牡丹。我去天宁寺，每次去都要转一转塔，喜欢它的道理说来可笑，就因为它叫文峰塔，它和雷峰塔只差一个字，似乎是兄弟，以峰字排。文峰塔边有一株树，树已经很老了，有多大的树龄不好说清，树幹老到疙哩疙瘩，猛看像只狮子，这样的一株树对着那样一座塔，凭空给天宁寺多了些神秘。我去天宁寺，遗憾的是总等不到那两株牡丹开花，但什么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有点遗憾也好，让你想着去弥补。每年五月牡丹开花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天宁寺的牡丹别来无恙乎？

那年去天宁寺，正赶上文殊菩萨开光，也就是那次我认识了妙钟老和尚，那次开光请的是五台山茅蓬的乐队，茅蓬的长老岁数比妙钟法师小，因为两位这样的老和尚同时出现，谁坐主位似乎就成了问题，后来这个问题得以妥善处理，人人都觉得皆大欢喜，处理的方法是二位长老同时并坐主位。我据此写了一篇小说，小说的题目就叫《开光》，发在当年的《青年文学》上。妙钟长老现已做古，关于他我记着两件事，一件事是我陪他吃饭，一起吃饭的还有另外几个人，妙钟法师每顿饭都离不开辣椒，红红的一碗，放在他的面前，法师是南方人，每餐必是米饭，吃一口饭，咬一口辣子，吃一口饭，再咬一口辣子。出家人的饮食简单朴素，青菜、山药、好一点的再加个蘑菇，或者是豆腐，再好，是油豆腐。老法师吃的也是这几样，吃饭间，我看到妙钟法师总是小心翼翼地把掉在饭桌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拣起来放在嘴里，饭吃完，碗里是干干净净，他面前的菜盘子也是干干净净，那一次，已经吃完了饭，妙钟老法师忽然弯下腰去，把地上的什么拣了起来，是一个米粒，我低头看着妙钟法师，忽然让我感动的是老法师已经把从地上拣起来的米粒放在了嘴里。从那以后，我吃饭都十分的干净，吃多少，取多少，吃完饭，碗里盘里要求干干净净。这就叫惜福，懂的惜福的人，福才会越来越厚实，福才会离你越来越近，难怪老法师一直活到一百零六岁，从来没病，忽然圆寂。从那以后，作画我也从不敢浪费一点颜料，写完字，墨碟里的墨都要用干净，画完画儿，颜色也要用干净。这也是惜福，惜福亦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修炼。那一次，我和妙钟老法坐着说活，说话间，不停地有客人来，每有客来，客人都要向老法师行出家礼，这边行出家礼，妙钟老法师当然要回一回礼，欠欠身子，或者是伸伸手做掺起状。我不是出家人，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客人的时候，妙钟老法师忽然对我说：“尊敬别人乃是尊敬你自己！”当时我愕然，我想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已经非礼？我一直想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想明白，一个人，你不懂得尊敬别人，那你怎么会得到别人对你的尊敬？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乃是合谐，合谐是最高境界。其实不但是人与人，艺术讲的也是合谐，体育运动讲的也是合谐，建筑学，力学讲的都是合谐。合谐是大道。妙钟法师现在已经不在，我从他身上学会了惜福。其实，尊敬别人也是惜福，你不要以为自己钱多权大就不再需要去尊敬别人，可以说，尊敬别人是更高层次的惜福。

我现在吃饭，凡是盛到我碗里的我都要吃得干干净净，我桌前从不掉东西，或有，也要都拣起来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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