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老太太那口假牙都镶了有多少年了,动不动就往下掉。吃饭或说话,老太太只要把手往嘴边一抬,她就知道老太太嘴里的假牙又要掉下来了。
那天她对老太太说现在镶牙很方便,不费事。
老太太正把勺子往嘴边送,勺子里有一点点米饭。“我还能活几年?”
老太太的这句话让她的心里一时很烦乱,她站起身就去了厨房,心里“怦怦”乱跳,她忘了自己到厨房要做什么?水也没有开。她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她问自己,要是眼前这个老太太突然不在了,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可以让自己去?她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可老太太现在确实是一下子就没了,今天早上一起来她就觉着有什么不对头,屋子里静得有点不对劲,既没有咳嗽声,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她在厨房里做好了牛奶麦片,心里不知道怎么就“砰砰”乱跳起来,她觉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拿着一个玻璃杯去了老太太那间屋。床上的老太太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人一动不动,已经死很久了。
现在老太太就静静躺在她屋子里的床上,就跟睡着了一样。老太太的样子并不让她害怕,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老太太得了什么病?怎么会一下子就死了?从上午到现在她就一直呆坐在老太太屋子旁边自己的屋子里,就坐在窗边的床沿上,从窗里看出去,对面楼顶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春天快要来了,有人在对面擦玻璃,人蹲在窗户里边,一条胳膊伸在外边。这说明外边的天气很好,但她的脑子却是要多乱有多乱。窗台上的那两盆天竺葵有点缺水,叶子蔫了。
这时又有人打来了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子,她希望这个电话不是从国外打过来的,一旦是国外打过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怎么说,但打电话的又是那个女的,那女的在电话里总是说什么东西做好了,让过去试试。她没说什么就又把电话放下了。她已经想好了,要是老太太的儿子或其他人打来电话,她就说老太太睡着了,一般来说,她一说老太太睡着了他们就不会再让她把老太太叫醒,很长时间了,他们都不往过打电话了,他们都很放心,因为他们给老太太找了她这样一个保姆,她想他们也应该放心,她想他们已经吃透了她,知道她希望老太太一直活下去,老太太只要活着,她就有住的地方和吃的地方,还有工资,他们也知道她希望老太太活的岁数越大越好,到时候她每年还能长一百块钱,所以他们一定都很放心。所以他们打过来的电话越来越少,更别说回来看看。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着,两眼一直看着窗外,对面楼靠楼顶的地方雪化得差不多了,下边靠屋檐的地方雪要多一些,那天对面那家人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可能是坏了,水一直往下流,亮花花的,就那么一直从楼顶流到了下边的院子里,再从院子里流到院子外的路上去。这会儿,她看到了热水器上落了一只很大的鸟,黑色的,但她从来都叫不出鸟的名字,她其实很爱看有关动物的电视频道,但老太太不爱看她也就算了,虽然楼上还有一台电视,就在一上楼的地方,电视前还放了一把很宽大的椅子,椅子旁是一排小书架,上边塞满了过时的课本和过时的杂志,这台电视已经很久没人看了,有两次,她悄悄上楼打开了电视,找到了动物频道,她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又“砰砰”乱跳,又像是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坏事。
她坐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该不该往那边打个电话?把老太太的死讯告诉他们。老太太此刻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屋子里,如果没人动她,她想必会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她听见,有什么又在“嗡嗡”地响,她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在响,她觉着是不是楼上卫生间的电淋浴器在响,她刚才上去了一趟,发现声音不在那地方。这会儿她明白是自己的脑子里在响,那响声是她早上发现老太太死在床上时“嗡”的一声响开的。她现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不要往那边打个电话?”她问自己。
这时候电话忽然又响了,把她吓了一跳。
她用一只手压住自己的胸口。
“抽时间过来一趟。”电话里的声音像是特别遥远,又是那个女的。
她没说什么就又把电话放下了,她实在是想不起这个打电话的女人会是谁?在这九年中,有时候会有电话打过来找老太太,都是当年和老太太一起教过书的老教员,她们也都老了,七老八十了,都上不了楼了,有的还在染头发,但都染得马马虎虎,把白白的头发根都露在外边,老太太的同事们也都老了,能上楼也不想上,有时候老太太还会出去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聚一下,也仅限于喝杯茶,在街心公园的那个小湖边,茶座就在卖茶的那个小房子旁边。老头老太太一般都喜欢去那种地方。每逢聚会,老太太都会让她搀着上楼下楼,每上一层都要歇上老半天,下楼的时候会好那么一点,但也气喘吁吁。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她站起来,看着电话,好像一下子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