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白日梦之中,以为世界如他们所想、如他们所愿。
层域、层域。所有人都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他却不巧能跳出这样的桎梏,望见他人的层域。
“今日的盖伊酒馆是一块有意思的碎片。”他自顾自跟外域宣告,“下次多找点这样的,知道吗?【群星会幕】那种地方,虽然人多,但是他们都忙着考试,没人能跟我聊天,更不像今天这样彼此交流。”
贺拉斯·兰西亚恼怒的目光逐渐转为震惊。他甚至来不及质问科尔,只是用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明明祂已经在他身旁坐了那么久,他却只记得那阵笑声。
什么叫“下次多找点这样的”?什么叫“一块有意思的碎片”?【群星会幕】成了没意思的碎片?
祂跟在谁说话?
杜尔米·奈特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这个酒馆。乐子已经看够了,再待下去,自己就成那个乐子了。
“……【白日梦】先生!”
情急之下,贺拉斯直接开口喊住了他。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去。
酒馆轻柔的灯光之下、死寂的氛围之中,【白日梦】先生平静的注视给人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他不言不语,与刚才那阵大笑与自言自语的模样截然不同。可贺拉斯从中品读出相似的——傲慢。
可笑。他知晓这傲慢,是因为他往日始终用类似的傲慢应对他人,现在他却成了那个被应对的人。
但这个时候贺拉斯没时间深思,他已经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说:“【白日梦】先生,我该向您致歉。”
无论如何,暗中的调查却成了当面的质询,这种事情实在失礼、实在越界。他开始意识到这场【白日梦】果真不算疯狂、不算恶意,不然此时的贺拉斯恐怕已经成了飘散在梦境中的无数残骸。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巨面者之于微面者,就好像人类之于蚂蚁。死亡只是最轻易的代价。
“非常抱歉。”贺拉斯郑重地说,“我愿意代表我自己、以及【塔】,为冒犯您一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杜尔米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脑子先生。
……为什么海沃德·诺伊斯对他的态度就那么轻浮随意啊?难道真的是海沃德自己的问题?那脑子先生的问题是不是有点严重啊!
他陷入了自己散漫的思绪之中,让他的态度更显傲慢。过了片刻,他才轻飘飘地回答:“那没什么。”
他真觉得没什么,可贺拉斯·兰西亚并不这么想。
贺拉斯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戒指,开始思考摘下哪一块宝石能够抵消一位巨面者的怒火。又或许,他全部的收藏也不足以弥补这次疏漏?
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次的疏漏会让他被同一等阶的信徒耻笑万年。他差一点就被这种昏沉的羞耻感冲昏了头脑,可他终究是理智的,冰冷却璀璨的星光在很久以前就驻足过他的灵魂,给予他无数的知识与财富。
那堆砌了他的骄傲、他的固执。
于是他坚持说:“终究是我冒犯了您。”
“称不上冒犯。”杜尔米摇了摇头,然后翘了翘嘴唇,“挺好玩的,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贺拉斯微怔。因为他就是这“好玩的意思”之一。
杜尔米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只是这里是梦境,所以城市的剪影也变得略微恍惚扭曲。无数个人的梦残留在这里,层层叠叠地积压出一种怪异的阴森之感。
明明这座城市高居悬崖之上,每一栋建筑都以巨大冰冷的岩石作为基底;梦中的祂却散漫、轻忽,在雨水中变得朦胧安宁,像是一粒随海浪一同翻涌的砂砾。
他问:“这里是波尔普恩?”
“……是的,这里是波尔普恩。”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他者眼中有多可怖,也意识到自己今日不说点什么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恐怕也没法跟【塔】交代。
这可是一位眷者,现在却放下了姿态、摆明了立场,任由他驱使。
就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神出鬼没?
杜尔米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是自己还没搞明白的。只不过他不能指望外域天天都这么靠谱。
于是他说:“不久之后,我将抵达波尔普恩。”
盖伊酒馆内沉寂的氛围更多了一份压抑。
一位巨面者将抵达波尔普恩?祂想要做什么?
杜尔米笑着说:“那么,兰西亚先生,你愿意成为我在波尔普恩的向导吗?”
贺拉斯·兰西亚目光深深地望着【白日梦】先生。他原本没可能参与进雾兰的种子之争,可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再坚实不过的理由——一位巨面者邀请他前往波尔普恩。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巧合,还是这位巨面者碰巧知晓了某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