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夏
陆景铭的破旧小货车,像个误入豪车俱乐部的流浪汉,在离陈仓二中正门还有四五百米的地方,就被迫熄了火。
学校门前宽阔的马路,已被小汽车挤满,奥迪宝马寻常可见,更有些车标陆景铭都叫不上名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冽光泽。
他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快要散架的报刊亭旁,徒步往校门口走去。
空气中除了冬夜的寒气,还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焦灼和期盼——那是无数家长聚焦在校门方向的眼神。
刚到门口,放学铃仿佛冲锋号,一波“洪流”就涌了出来。
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年轻脸庞在夜色中显得生机勃勃。
陆景铭立刻瞪大眼睛,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女儿知夏。
他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可直到人流散尽,门口空荡下来,他也没看到知夏的身影。
陆景铭焦急的四处张望。
“找孩子呢?现在出来的是高一年级,高三还得等会儿,学校错峰放学。”
旁边一个揣着手的家长好心提醒,嘴里呵出白气。
陆景铭道了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女儿上了十几年学了,他
陆知夏
然后,才看向女儿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鼻尖,千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傻丫头……走,上车,爸接你回家。”
知夏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凝起一点冰晶,或是别的什么。
她没问“车在哪”,只是顺从地、又带着点恍惚地“哦”了一声,默默跟在父亲身边。
往回走的路上,陆景铭几次想说什么,都没成功。
反倒是知夏,悄悄侧头看了父亲紧绷的侧脸好几次,小声解释:“其实走路也挺好的,锻炼身体……而且,晚上跑一跑,暖和。”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景铭心上。他没接话,只是把女儿的书包攥得更紧。
走到小货车旁,陆景铭拉开副驾驶的门。
知夏看着有些杂乱驾驶舱,眼中那点忐忑终于被一种明亮的惊喜取代。
她欢喜雀跃地爬了上去,坐在有些塌陷的座椅上,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这是爸爸第一次接她放学,还是开着车来的。
陆景铭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陆景铭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暖风慢慢吹出来,货车噪音很大,却无比真实。
他眼睛余光看到女儿悄悄把冰凉的小手凑到出风口,嘴角抿起一个很满意的弧度。
那笑容,让陆景铭更加心酸。
回到家,饭菜的香气还萦绕在屋内。
知夏看到餐桌上竟然有鱼有肉,眼睛瞪得更圆了。
“爸!你买鱼了?还有肉!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疼,是那种过早懂事的孩子对家庭开支本能的计算和忧虑。
“咱随便吃点就行了,你赚钱那么辛苦……”
“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吃好点?”
陆景铭打断她,把书包放好,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快去洗手,趁热吃。你弟明天回来,今天咱俩先改善伙食。”
知夏还想说什么,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洗了手坐下,她吃得很香,小口小口的,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不时抬头看看父亲,眼里闪着光。
夜深了,女儿房间的灯熄灭许久。
陆景铭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灯光影掠过,短暂地照亮房间里简陋的轮廓。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女儿奔跑的脚步声、看到他时惊喜的眼神、坐上副驾驶时小小的雀跃、还有吃饭时珍惜的模样……
深深的愧疚像黑夜一样包裹着他,紧接着,一股更为炽热、更为坚硬的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日子,绝不能这么过下去了。
为了那个在寒夜里奔跑只为省下四块钱的女儿,为了那个对他不是很亲的儿子,也为了……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同样眼巴巴等着他带去希望的石家坳。
他要挣钱,要很多很多的钱,要让女儿不再奔跑,让儿子挺直腰板,让那些信任他的人都能吃上饱饭。
两界牛马?
那就把这两副重担,都扛在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