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借调去纺织厂宣传科这事儿,风一样传开了。
她下班刚进家属院,就觉着气氛不对头。
堂屋里灯亮得比平时早,昏黄的光晕下,爹苏锋竟然在饭桌前坐着,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大哥苏山蹲在门槛边,大嫂王梅摆着碗筷,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最让她意外的是,二哥苏河和二嫂何巧巧也在――按说新婚,觉得还行,就跟车间协调,借我过去帮半个月忙,主要是记录整理,跟着学习。”
“半个月?那就是临时帮个忙?”王梅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嗯,忙完了还回车间。”苏蓝点头。
“那也了不得!”邓桂香抢着说,伸长胳膊夹了片最厚的五花肉,稳稳放进苏蓝碗里,“宣传科那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都进不去!我们蓝蓝是凭真本事让人请去的!”
苏锋“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口,脸色缓和不少:“陈正是厂里出了名的干实事的。他能主动要你,说明你那文章确实写到点子上了。去了多看多学,少说多听。活儿要干扎实,人也得守本分,别让人挑出毛病。”
“爸,我记住了。”苏蓝应声。
这时苏河才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小妹,去了在哪个办公室?陈科长指定谁带你?宣传科的活儿看着轻巧,其实门道多,要是有啥不懂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随时来问我。我在钢铁厂宣传科待了两年,多少懂点规矩。”
他问得细,语气听着平常,可苏蓝能听出底下那点复杂滋味――从此以后,他这个钢铁厂宣传科干事,还得多个“苏蓝二哥”的名头。小妹冷不丁踏进了他引以为傲的“文化人”圈子,虽然不同厂,可那份“家里独一份”的优越感,到底是被分薄了。
“二哥,明天报到才知道具体跟哪组。”苏蓝答得自然。
何巧巧立刻接话,声音又轻又快,心里的念头还在翻腾,让她的笑容格外用力:“哎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后蓝蓝也是坐办公室的人了!苏河,你们兄妹俩都有出息,真是咱们苏家的骄傲!”
她说着,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河,笑得灿烂,可心里那点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凭什么?她在心里咬着牙。自己还是个车间临时工,天天跟煤灰油污打交道,就盼着能熬出头转正。这小姑子倒好,正式工的饭碗攥得死死的,现在还能借调到人人羡慕的宣传科!偏偏还是在她刚进门的第二天,这不是明晃晃地压她一头吗?
何巧巧话音刚落,苏锋就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动作不大,却让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王梅扒饭的动作慢了,苏河的眼神也收了回来,何巧巧脸上的笑,更是僵得像抹了层浆糊。
苏锋的目光淡淡扫过儿子儿媳,最后落回苏蓝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都是一家人,往后多帮衬着点。蓝蓝去学本事,是好事。”
一句话,点到为止,却把那点藏在台面下的心思,轻轻拨了开来。
何巧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饭碗的手微微发紧,低下头,小声应了句:“爸说得是。”
苏河也连忙点头,推了推眼镜,附和道:“爸放心,我们晓得的。”
苏锋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慢慢缓过来,只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却还飘在空气里,散不去。
一直闷头扒饭的三哥苏民把碗一搁,抬起头看着苏蓝,表情复杂得很。高兴是真高兴,妹妹有出息,他这个当哥的脸上也有光。可心里又空落落的――妹妹这就嗖嗖往前蹿了,又是上报纸,又是进科室……自己这个当哥的,还在社会里瞎晃荡,连个正经奔头都没摸准呢。
他和苏蓝是双胞胎,就早出来那么一会儿,从小就觉着自己该挡在妹妹前头护着她。可不知不觉间,妹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前面。
那点失落是实实在在的,可血脉里的亲近和骄傲很快翻了上来。他抹了把脸,嗓门大了些:“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去了就卯足劲干,干出个样儿来!给咱苏家争口气!”
“三哥……”苏蓝看着他,心里微微发软。
“就是!咱家蓝蓝就是能耐!”邓桂香眉开眼笑,又给苏蓝添了半碗饭。
王梅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那也是人家纺织厂的宣传科……”话没说完,就被苏山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她瞪了丈夫一眼,不敢再多说,低下头猛扒饭。苏山憨厚地笑了笑,冲苏蓝道:“妹,好好干。哥支持你。”
这顿饭,就在这种面上热热闹闹、底下暗流涌动的气氛里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