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是国子监同届,当年王冲构陷同窗的事,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位同窗本是前途光明的才子,却因一句“王冲的策论有失公允”,便被安上“非议朝政”的罪名,最终含冤而死。
自那以后,宋岩便彻底断了争名逐利的心思,一心扑在学术上,尤其痴迷冷门的天文学,白天看书,夜里便在屋顶眺望星空,享受那份无人打扰的宁静。
可时间久了,也觉得乏闷,无人可与之倾诉与分享星空的浩瀚,天文之美妙……
直到今日遇见朱允熥,他才找到能聊得来的人。
朱允熥不仅懂天文,还能说出许多他从未听过的见解,比如“地球是圆的”“月球本身不发光”,这些新奇的观点,让他眼界大开。
也正因如此,他才愿意冒着得罪王冲的风险,提醒朱允熥。
在他心里,早已默默期盼:若这位吴王殿下能成为储君,或许他的天文研究,能有发光发热的一天。
思绪飘远,宋岩的目光突然一顿……因为他看到文华殿的侧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明黄色的九爪龙袍,黑色的金靴,满头发丝虽已灰白,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宋岩吓得心脏骤停,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书页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是两位皇孙第一次进文华殿理政,陛下果然会来暗中观察。
朱元璋确实是来“考察”的,他想看看,这两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子,到底有没有理政的天赋——这份天赋,藏在专注里,藏在毅力里,更藏在对事务的通透里。
刚走到侧门,朱元璋便愣住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朱允熥,正捧着奏表专注审阅,连冷风灌进衣领都似未察觉。
少年的脸庞稍显稚嫩,双颊被风吹得泛红,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手指在纸上快速标记,没有半分懈怠。
朱元璋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孙子被安排在“人形挡风屏”位置的心疼,又有对他专注勤勉的欣慰。
朱允熥太过投入,竟没发现他,这让朱元璋悄悄松了口气——他不想打扰这份专注。
至于宋岩,朱元璋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没再在意。
朝堂上的官员太多,他早已记不清这位沉默的大学士叫什么名字。
又看了片刻,朱元璋见朱允熥左手边的奏表已堆得老高,右手却依旧不停,审阅的速度快得惊人,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此子有当皇帝的潜质。
心情愉悦之下,朱元璋移步到另一处侧门,想看看朱允炆的表现。
在他心里,朱允炆向来“仁厚懂事”,平日里的功课也比朱允熥好,如今朱允熥都这般优秀,朱允炆定不会差。
可视线落在朱允炆身上时,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位被安排在宽敞舒适座位上的皇孙,竟在打瞌睡……
嘴角还隐约挂着一丝口水,奏表被他压得皱皱巴巴,连案几上的茶杯都歪了半边。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差点没忍住冲进去,用龙靴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懈怠的孙子:
“混账东西!让你来学习理政,你竟在睡觉?亏咱还这般信任你!”
人总是相信自己看到的。
朱元璋看到的,是朱允熥的专注勤勉,是朱允炆的懒惰懈怠。
这一对比,让他对朱允炆的印象,瞬间差了一大截。
他在心里默默给朱允炆的“理政考核”扣了十分——满分一百,开局便只剩九十。
若朱允炆此刻醒来,知道皇爷爷的评价,怕是要哭晕过去。
可他依旧睡得香甜,对窗外的暗流一无所知。
朱元璋不愿再多看,转身回到原地,继续盯着朱允熥的背影。
越看,他越满意,越看,他越觉得这孩子合心意,忍不住在心里给朱允熥加了十分——满分一百,此刻已变成一百一十。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大太监刘和,悄悄为朱允炆默哀了三秒。
他是忠实的“皇党”,向来只忠于在位的皇帝,在储位未定前,绝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可此刻,连他都觉得,献王殿下今日的表现,实在让人失望。
朱元璋没再多留,见朱允熥抬起头,似要活动筋骨,他连忙闪身离开,以免被孙子发现。
回武英殿的路上,朱元璋忽然问刘和:“你觉得允熥这孩子如何?”
刘和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种事,说错一个字都可能惹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