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
八月的东山,热得人不想动。
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一浪接一浪的,像是有人在耳边拉锯,拉一下停一下,拉一下停一下,永远不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边缘焦黄,像被火燎过。底下的泥土干得裂了缝,一条一条的,歪歪扭扭的,像干涸的河床。奶奶早晚要浇一次水,浇完水的时候泥土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林晚星这几天哪儿也没去。以前暑假她还会去找方棠逛逛街,或者一个人坐公交车去木渎看书。但今年不一样,考完了,等通知,等录取,等开学。她卡在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不上不下的。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奶奶做的早饭,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吹着电风扇,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建入门书。书是上次去西山以后自己借的,看了快一个月了,还没看完。不是书不好看,是她看一会儿就走神,走神了就想他,想完了又接着看。
录取通知书来了以后,她就彻底踏实了。
之前怕考不上,怕专业被调剂,怕档案出问题,怕照片贴错了地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把最坏的可能性想一遍――分数算错了,录取的时候系统崩了,通知书寄丢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现在那张纸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她每天从旁边经过都能看见。“苏州大学”四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玻璃板底下反着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板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发亮,像一块匾。她有时候会蹲下来,凑近了看,用手指隔着玻璃板摸那几个字的轮廓。凸起来的,烫金的,手指头能感觉到那个凹凸。
奶奶把通知书拿给村里人看了。不是张扬,是高兴。李家婶子来看了一回,说她闺女也考上了苏大,不过是另一个专业,在外语学院。王家阿婆拄着拐杖来了一回,说孙子考了本二,也不错,在徐州。奶奶跟她们说的时候眉开眼笑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脸上的褶子像一把折扇,扇面上写满了笑。
爷爷打电话来的时候,没说几句。林晚星把录取通知书的事说了,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则安知道你考上了”,然后就没再说别的了。
林晚星“哦”了一声,没追问。
但她挂了电话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墙角那棵桂花树发呆。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碎碎的斑点,落在地上,落在那把空着的竹椅上。九月份才会开,还早。她坐的那把竹椅被晒得发烫,屁股底下热烘烘的,她没起来。他在想什么?他知道她考上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爷爷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问的。她自己问的。她肯定。他不会主动问别人,但他会等。等爷爷告诉他,等她自己告诉他。她说了“考上了”,他说“恭喜”。他没问她考了多少分,没问她什么专业,没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但他会记着。她知道他记着了。
方棠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南艺校门口拍的。校门口有块大石头,赭红色的,上面刻着校名,她站在石头旁边,比了一个耶。手举得很高,两个指头叉开,影子落在石头上,像个兔子的耳朵。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配了一段语音,声音很大,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我来学校踩点了!好大啊!走断腿了!”林晚星听了好几遍,听一遍笑一下,听一遍笑一下。回了一个“恭喜”,简单的两个字,跟她收到的那两个字一样。方棠又发了一条语音:“你什么时候来苏州?我去找你玩!”声音里带着兴奋,像个小孩子,说好了要去游乐园,等不及了。
林晚星打字:“开学吧。”
方棠说:“好。”
林晚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竹椅的靠背是弧形的,贴着后腰,凉凉的。她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干干净净的,连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正中间,白亮白亮的,刺眼。她看了一秒就移开了目光,眼球上留下一个黑印子,看什么东西都带一个圆形的暗斑。
她在想,他说的“九月,我送你去报到”,是几号。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九月十二号报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看了好几遍了,那个日期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她还是想去确认一下。不是不记得,是想再看一眼。九月十二号。他那天有空吗?他会不会临时有事,要出差,要开会,要去工地。他说了会来,她信,但心里还是会担心。她要不要提前跟他说一声,提醒他一下,免得他忘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九月十二号报到。”
发出去。
发完以后看着那五个字,觉得有点傻。好像是在跟他说“你要记住哦”,好像怕他忘了。但她说不出更委婉的话了。她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他也不是需要听拐弯抹角话的人。她说了,他记住,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