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翌日一早,黛玉用过燕窝粥,王嬷嬷进门禀告马车已经备好,换了身衣裳,带上帏帽遮住颜面,刚走到冷砚斋外的窄道上,便看到水烨背着手等着。
“今儿怎么没去上课?”黛玉脚步一顿,开口询问,
水烨摇摇头,“我都学得差不多,不差这一日,昨儿紫鹃来说你要出府,反正我也没事,陪你走一遭。”
他心里正烦躁,昨晚紫鹃来说后,心里就很不舒服,这是在王府住烦了吗,迫不及待就要回自家了?
一路上,水烨的马匹跟在马车旁,透过窗帘黛玉无意识打量着外面的人儿,
马车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稳,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车,水烨翻身下马,抬头打量了一眼那黑漆小门,门楣上挂着林宅牌匾,瞧着倒还素净。
黛玉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的,也不主动说话,便径自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三进院而已,院中铺着青石板,靠墙种着一排兰花草,因无人打理,枝叶长得有些野了,黛玉站在院中,四下看了一圈,没有进屋细瞧的意思。
水烨跟在她身后,从门口走到院子正当中,又从院子正当中走到后院,始终一不发,
黛玉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道:“你从出门到现在就拉着张脸,是谁惹了你?”
“我什么时候拉脸了?”水烨矢口否认,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攥了攥。
“没有就没有罢。”黛玉也不同他争,往前走两步推开正屋的门,里头家具倒齐整,只是积了些灰。她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语气随意地道:“这院子虽小,收拾收拾倒也能住,离你王府也不算太远,往后若有什么事,来回也方便。”
水烨闻,脚步一顿,声音绷得有些紧:“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能住,什么叫来回方便,你打算搬过来?”
黛玉正站在不远处,听见他这话,微微侧过脸来,帏帽下的神色看不分明,“我不过随口说说,你急什么。”
“我没急。”水烨飞快地接了一句,随即又沉默下去。
紫鹃察观色,悄悄退到了院门外,护卫本就守在门外,院子里只剩他二人,
站了片刻,水烨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看她,只盯着不远处的兰花草,开口道:“你是不是在王府住不惯?”
黛玉正伸手拨开一朵小野花,闻手指顿了顿,也不回头:“谁说住不惯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看这个院子?”水烨转头看她,眉头拧着,“昨晚紫鹃来说你要出府,我当时就想问,你在王府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要来看你父亲生前买的宅子?”
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廊下的木栏坐下,“这是我父亲在京城置办的产业,我从来没看过,今日得空来看看,有什么不妥?”
水烨被她这话堵得一噎,闷了半晌才道:“没有不妥,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若是想看,早就可以来看,偏挑这个时候来,莫不是打算将来搬出来?”
听了这话,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看他,“搬出来怎样?不搬出来又怎样?”
被这一问,水烨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黛玉,脊背挺得笔直,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院子太小了。”
黛玉“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我走了一圈,还没冷砚斋大,位置也不好,太阳都被别家抢走,”水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索性转过身来,
“你身子本来就弱,这里没有李嬷嬷照看,没有御厨给你炖燕窝,我看着它也没有地龙,还没有纳凉院子,冬日冷了怎么办,夏天热了怎么办?”
听他一条一条数下来,黛玉心里又好笑又好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说了一句:“这些都无妨,身子是我的,苦些也使得,你如今还在读书,府里有个伴读,自然说得过去。
可往后你入了朝堂领了差事,哪里还需要什么伴读?
我若是男子,兴许还能领个王府署官,偏生是个女子,到那时候,我还以这个名头住在你王府里?
旁人说你顾念旧情,更会说我趁着你心软,没脸没皮地赖着不走,我自己倒也罢了,可我父亲一世清名,总不能替我担这个笑话。”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谁敢说?”水烨皱眉道,“你住在王府,谁敢多嘴!”
“多嘴?”黛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只听她接着说,“你如今十五了,跟着忠顺亲王上朝观政,往后只会越来越忙。
再过些时日说不准还会领其他差事,用不了多长时间,你这安亲王殿下便不需要伴读,那我还在冷砚斋里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