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堂里又安静下来。
陶大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现在的考生,似乎越来越不愿意下苦功夫了。
他们想要速成,想要方法,想要一本《时文正脉》通读之后就能中举。
陶大临放下茶碗,继续翻下一份朱卷。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主考官胡正蒙坐在至公堂正中的紫檀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同考官们荐上来的朱卷。
胡正蒙今年五十三岁,嘉靖二十六年探花,翰林院侍读学士。
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腰系素金带,面色沉静如水。
他已经把这几份荐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份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也挑不出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承题稳当,起讲平顺,八股规整。
副主考裴宇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两份荐卷。
“胡大人。”裴宇把手里的一份朱卷放下,“这份还行。”
胡正蒙接过来看了一眼。
破题:圣人之评门弟子,贵其才而不泥于才也。
他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承题、起讲、正讲四股、束股,通篇看下来,每一处都能找到青藤山人的影子。
胡正蒙把朱卷放下,没有说话。
裴宇看了看他的脸色,试探着问:
“胡大人觉得不行?”
“裴大人觉得呢?”
裴宇斟酌着说: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该有的都有。就是……太规矩了些。”
胡正蒙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手里还有一大摞荐卷没看,时间紧得很。
他拿起下一份,翻开。
能好到哪里去?
他耐着性子看内容。破题:圣人之器,所以示子贡以不自满也。
胡正蒙的目光在这个破题上停留了一会儿。
示子贡以不自满。
这个角度虽然不算多新颖,但比那些明其才之为用的平庸之作要强一些。
至少他读懂了孔子的语气。
承题:夫瑚琏,宗庙之重器也。
子贡之才,固已为世所重矣。
然圣人以器许之者,非以重器为足也,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也。
胡正蒙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个承题写得好。
非以重器为足,乃以未至于不器为惜。这两句话,把孔子对子贡的复杂态度说透了。
既肯定了子贡的才华,又点出了他的局限。
孔子说子贡是瑚琏,确实是夸他贵重,但夸的背后,还有一层惜。
可惜你还不是不器的君子。
他翻到起讲。
“且夫天下之士,患不在才不足,而在才不自知。患不在不成器,而在成器而不破。子贡之才,能使诸侯听其、社稷因其力,然其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
“圣人窥其微而叩其端,故以女器也三字示之。非轻之也,重之也。非抑之也,进之也。”
胡正蒙放下朱卷。
自视也,亦以瑚琏之器自足矣,这句话是关键。
子贡的问题不在于他才华不够,而在于他太知道自己有才华了。
他问孔子赐也何如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
他期待孔子夸他,就像夸颜回贤哉回也一样。
但孔子没有夸他,只说了三个字:女器也。
你是器物。
然后子贡不甘心,追问何器也。
孔子说,瑚琏也。
宗庙里盛黍稷的重器,贵重是贵重,但终究是器物。
这一段对话里的微妙之处,大部分考生根本读不出来。
他们把瑚琏当成纯粹的赞美,把孔子的敲打当成了夸奖,把一场师徒之间的机锋对话,读成了评优评先的表彰大会。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读出来了。
不但读出来了,还读出了更深一层:非轻之也,重之也。
非抑之也,进之也。
孔子说子贡是器,不是轻视他,恰恰是重视他。
正因为重视,才要点醒他。
不是压抑他,是要推动他继续往前走,从器走向不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