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文是青藤山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京城。
消息的源头无从查考。
有人说是徐兴之酒后失,有人说是国子监的监生从文渊书坊伙计嘴里套出来的。
还有人说是一个被方子文批过文章的落,指点天下士子。”
“以败军之将充统帅,以落写出来,写在考卷上,让主考官看见。”
“你中了举,钱广财那张告示就是笑话。你不中,那张告示就是墓志铭。”
方子文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考。”
,心窃异之。”
“今特奉上拙作一篇,请君品题。”
“若君能指其谬,仆当焚稿以谢;若不能,请君自焚《时文正脉》,永绝著书之念。”
“――顺天府学增广生员郑文焕拜上。”
信里夹着一篇文章,题目是《君子和而不同》。
周文举念完之后,气得把信摔在桌上:
“欺人太甚!”
方子文的脸色发白,但他还是把文章拿起来,展开细看。
沈默在旁边也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文章放下了。
“方兄,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方子文看了好一会儿,犹豫道:
“破题……似乎有些牵强。和字讲得太多,同字一笔带过。”
“还有呢?”
“承题引用《中庸》致中和一句,但上下文不搭。”
“还有呢?”
“起讲……起讲太空了。全是套话。”
沈默点点头。
“方兄,你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
方子文愣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看那篇文章,越看越觉得毛病多,多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顺天府学的增广生员写出来的。
“这个郑文焕……”
方子文抬起头:“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这篇文章是他故意写得漏洞百出,等你来挑。”
“你挑出了毛病,他就说你是吹毛求疵。你挑不出毛病,他就说你的《时文正脉》是欺世盗名。”
“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让你评文章,是让你出丑。”
“那……怎么办?”
沈默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不是要你指谬吗?那就指给他看。”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
“郑君台鉴:大作拜读。君以和而不同命题,然全文只见和字,不见同字。”
“破题云君子之交,和而不流,是只解和字,未解同字也。”
“同者,非苟同之同,乃同心之同。”
“君子和于外而同于心,小人同于外而和于内。君全篇未及此义,是买椟还珠也。”
“承题引《中庸》致中和,然《中庸》原文为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说的是天地万物,不是君子之交。”
“君张冠李戴,是不读原文之过。”
“起讲一段,自夫君子者以下六十字,全是坊间时文套语,无一字着题。”
“君自诩增广生员,而作文如此,仆窃为君惜之。”
“以上三谬,君自取之。”
“焚稿与否,君自决之。”
“至于焚《时文正脉》云云,仆著书为天下士子,非为一人生死。”
“君欲焚之,请自购而焚之,仆不阻也。”
“――青藤山人拜复。”
写完之后,沈默把信递给方子文。
方子文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请自购而焚之一句,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笑完之后,他又有些担心:
“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
“他给你留情面了吗?”
方子文沉默了。
沈默把信封好,递给周文举:
“周大哥,让人送回去。”
“另外,如果再有类似的战书,一律收下,不必拒之门外。”
周文举愣住了:“还收?这不是找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