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郑东海既然动了税务这条线,就不会只查一次。今天是税务,明天可能是消防,后天可能是卫生防疫。只要上面有人,玩法多得是。今天查你账,明天查你消防通道,后天说你食品区有卫生隐患。一张罚单就能让你关门三天,三张罚单叠加,一个月不用开张。
炜杰转身往楼上走。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杰哥,要不去找找张叔?他老战友多,说不定有门路。"
"已经在找了。"炜杰摆摆手,"你回去盯着店里,该干嘛干嘛。别慌,天塌不下来。"
他掐了烟,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沉。
腰间的传呼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炜杰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烟酒嗓的味道:"炜杰?我是老孙,市后勤处的。张德才的老战友。"
炜杰一愣。张德才的战友?
"孙叔,您好。"炜杰的语气很客气。
"客气话不说了。"老孙压低声音,电话那头还能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税务那边,有人跟省里打了招呼,点名查你。举报信就是个由头,稽查科是奉命办事。"
炜杰握紧了话筒:"是谁?"
"郑东海。"老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东海百货的老总,跟省税务局的王副局长是球场上的朋友,每个周末一起打球。"
炜杰沉默了一瞬。果然是他。
"老张托我给你带个话――"老孙说,"税务这条线,我们够不着,帮不上大忙。但消息可以帮你递。谁在整你,你得心里有数。"
"孙叔,谢谢您。"炜杰说得很真诚,"改天我登门拜访。"
"先顾好眼前的事吧。"老孙挂了电话。
炜杰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脑子里把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
钱文斌刚被他用"问题电饭煲"的局套住,全部流动资金压在那批旧标准货上,渠道封锁形同虚设。郑东海看到钱文斌靠不住,干脆亲自下场――跳过商战和价格战,直接从上面往下压。这是从上面往下压,压根没法接。这老狐狸,够狠。
两条线并行:一条是税务稽查,先把他摁住;另一条可能是渠道封锁,趁他手忙脚乱的时候收编他的供货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工地,也没有回店里。他在城里绕了一大圈,风把脑子吹得格外清醒。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民营企业本就踩在灰色地带,谁的账经得起查?郑东海这是阳谋,正大光明地整你,你还挑不出毛病。
可炜杰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正常处理店里的事务,一边暗中做准备。他让把所有的进货合同重新整理了一遍,该补发票的补发票,该找供货商补证明的补证明。同时,他约了一个老朋友――省城日报的记者刘明。
刘明是半年前采访过他的。那时候炜杰刚开到鲜红:补缴增值税及附加税款一万八千块,罚款一万九千块,合计三万七千块。半个月的净收入。没有停业整顿――吴科长在最后的处理意见里写了"初犯、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调查",算是手下留情,把最狠的那刀替他挡了一下。
但三万七千块,对一个正在疯狂扩张的民营企业来说,是一口血。
炜杰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他的手指把通知单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郑东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终于动手了。"
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
炜杰把通知单折好,揣进兜里。他骑上摩托车,没有立刻去报社,而是先绕到了自己最近的一家门店。门口排着长队,收银台的小姑娘忙得额头冒汗,手里装袋的动作一刻没停。
他坐在摩托车上看了五分钟,心里的那股火慢慢稳了下来。
郑东海以为这三万七千块能让他伤筋动骨,以为税务这把刀能砍断他的扩张节奏。但郑东海算漏了一点――炜杰手里有一张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会用的牌。
舆论。
1992年南巡讲话之后,整个国家都在谈改革、谈开放、谈民营经济。报纸上天天登着鼓励个体户发展的新闻,各级政府都在抢"扶持民营企业"的政绩。这时候,一篇"小企业主被税务打压"的报道,比什么关系网都管用。
炜杰发动摩托车,朝着报社的方向驶去。风吹在脸上,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热了。
(完)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