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贵坐在杜荷另一边。
他碗里是白水。
他把水端起来对着杜荷举了一下,然后一口喝了。
没说话。但那双被灶火熏过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承诺。
比千万语都重。
五月中,长安城迎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也不热,风吹在脸上是软的。
杜荷每天早上还是去县学,但不再上讲台了。
他坐在度支学堂最后一排听狄仁杰代他的课。
有时候也去西市明算堂帮陆元规理几本账。
有时候去找郑仁泰喝酒,老头骑着老马回来了两趟,带了两篮子凤翔的枣。
有时候他什么地方也不去。
就在公主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坐着。
薛仁贵劈他的柴,城阳缝她的衣裳。
院子里的野萝卜又开花了,浅紫色的小花,不大,但开得很密。
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往这边点头。
贞观二十年五月二十,杜荷在他自己写的那本‘备要’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贞观二十年五月。
入唐已逾二载。
所始之事皆托于人。
所建之制渐行于路。
臣不再走在最前面,臣坐在槐树下等风。
风来时,自有后来人乘之。
他写完,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窗外的槐花已经落了大半,碎碎的花瓣铺满了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城阳坐在廊下缝一双新靴子,这回是给他自己缝的。
她缝的针脚比以前直了很多。薛仁贵在墙角把劈好的柴码成最后一排。
狄仁杰托人送来了一份东宫的文书批阅稿,稿末附了一行小字:先生,度支学堂今天新来了七个学生。
其中两个是太原的,一个是你上次托郑郎中在洛阳街头找到的那个卖胡饼的小伙计。
杜荷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阳光很好,柳条很软,远处墙头上有一只灰猫在晒太阳。
他把袖子里的那只小铜手炉掏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跟城阳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风来的时候两只炉子同时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风过去了。
炉子稳住了。
里面是空的,但装过的东西不会消失。
贞观二十年夏天。
杜荷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光和风。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