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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可有追查?”她问,语气仍稳,若随口一询。
季舟漾望她半晌,方道:“无凭无据,何以定罪?况且,有些真相,说出反令生者更难活。”罢,他重执笔批阅下一卷文书,动作自然得似方才坦白不过寻常对话。
可孟舒绾知,此非寻常。这是他首向她开一道缝隙——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却是他亲手推开。
她未再问,行礼告退。
出议事堂,风已转凉,檐铃轻响如诉。雪雁迎上,低声问:“姑娘面色不佳,可是三爷为难?”
孟舒绾摇首,脚步未停。“回去后,你即刻暗查近三年季府进出茶货记录,尤以南疆经香料商转运之物为重,聚焦穆氏名下账目往来,不得声张。”
雪雁一怔,随即会意,压低声道:“可是牵涉到了什么?”
“非牵涉。”孟舒绾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寒光,“是确认。我欲知,是谁,于何时,将毒送入此府。”
当夜,孟府西厢灯烛未熄。雪雁伏案整理誊抄单据,额角沁汗。她从未想己竟能触如此隐秘路径——那些看似寻常的贡茶采办背后,竟藏层层转手、虚报重量、夹带私物之门道。而穆氏通过夫家远亲所设“瑞和香行”,三年内接七批标为“滇南茉莉”之货,实则其中三次无产地凭证,且入库时皆与季舟漾外出巡务或主持大典重合。末次,正是季越签署赘婿契当日。
“南疆毒藤粉,无色无味,混入陈年普洱极难察。”雪雁翻出一页旧医书残篇,声发紧,“一旦入体,初时不显,唯致心悸乏力,若连服三日以上,便成软筋之症,半月难复。最可怖者它不遗尸痕。”
孟舒绾静听,指腹轻摩一页白纸。良久,她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毒源追溯录》四字落于首页,字迹清峻,不带情绪。她将所有线索条分缕析:茶货来源、运输路线、经手人名录、时点对照枢政日程,甚附一份伪造凭证比对图样。每证皆注出处,每推皆留余地,既足震慑,又不至授人以柄。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全文折叠封入素笺信封,外覆火漆印,未署名,仅于角落压一枚极小梅花钤记——那是她幼时母亲教以乌木自制之私章,唯极亲近者识得。
次晨,她于穿廊遇荣峥。
“劳烦转交三爷。”她递出信封,语气平淡如常,“就说有人该还债了。”
荣峥接过,目光微凝,欲又止,终是拱手退下。
当夜,季府飞鸽腾空,羽翼划破夜幕,直赴宫城禁卫司。
三日后,穆氏院中二老仆被捕。初时尚强辩,及见《毒源追溯录》中账目细节,面如死灰,当场招供:确曾受命于人,于茶中掺入异物,目标正是季舟漾;幕后指令来自已被软禁西园的前长房庶子季浔。
消息传出时,孟舒绾正坐窗前翻阅旧田契。窗外秋叶飘零,她手中笔尖轻点纸面,圈出一处共管庄田的边界模糊之地——那里,曾是季家与军屯交接要冲,今却被层层虚报、分割转租,俨然成藏污纳垢之所。
雪雁入内禀报审讯结果,声带激动:“姑娘英明!若非您追查茶账,谁想那毒竟埋如此之久!今季浔虽失势,仍欲借刀杀人,实蛇蝎心肠!”
孟舒绾却未显喜色。她合上账本,指尖抚过封皮上“宗妇院监”四字,眼神渐沉。
“一场毒,揭一层皮。”她轻声道,“可此府之中,皮非仅一层。”
她起身至柜前,取出一只檀木匣,将手中所有誊抄副本一一放入——包括田庄流水、盐引票据、驿道通行记录,乃至那未署名的《毒源追溯录》底稿。
最后一份,是她亲手誊写的《共管契》原件副本,红印清晰,字字如铁。
她锁上匣子,转身对沈嬷嬷道:“我需往宗妇院一行。”
沈嬷嬷望那只沉甸甸木匣,心头莫名一紧。
孟舒绾只整了整衣袖,步履沉稳,走向门外。
风起帘动,她的身影没入长廊尽头,仿若携着整个季府未曾尽的秘密,一步步,走向那最终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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