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开拍前,林舟会蹲在片场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剧本,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场务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他在打电话,走近了才发现他只是在念台词。
不是默念,是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那种念。
他在找感觉――不是找角色的感觉,是找台词在口腔里的触感。
有些台词用牙齿咬,有些用舌尖顶,有些从喉咙深处往外推,不同的发音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气息,不同的气息会带来不同的情绪。
他在用念台词的方式进入角色的身体,不是在背诵,是在“住进去”。
有一次,他演的一场戏ng了。
不是他的问题――是灯光,摄影师觉得阴影的角度不对,重调了机位,需要他再来一遍。
林舟没有像其他新人那样站在旁边等导演说“再来一遍”,他主动走到监视器前面,蹲下来,看着刚才的回放,然后对韩冰说:“韩导,我刚才那个转身快了半拍。
盲人转身的时候不会先转头,他会先动肩膀。
因为他的导航不是眼睛,是耳朵――他要先确认声音的方向,然后整个上半身一起转。”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的”或者“知道了”,只是把回放又放了一遍,然后对摄影师说:“再来一条。按他说的来。”
收工后,林舟不急着走。
他会留下来看回放,不是看自己的表现好不好看,是在看每一个细节――手指在琴键上的角度、眼神落在虚空里的位置、台词和口型之间有没有迟滞。
很多演员不愿意看自己的表演,因为那会让他们不舒服――你看到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和你想象中的自己不一样,那种落差感会让人本能地想要回避。
但林舟没有这个障碍。
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他每周都要看自己的周报被领导批改后的版本,红色的修订标记像伤口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文档上,每一个删减和修改都在告诉他“你写的不够好”。
他习惯了被指出问题,习惯了把“不够好”当成“还可以更好”,习惯了在每一次被否定之后找到改进的方向。
拍戏也是一样。
回放不是审判,是修正的机会。
张若昀在第三天收工后走过来,靠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林舟蹲在监视器前反复拖动进度条的样子,说了一句话:“你这种习惯不像新人,像老油条。”
不是贬义,是那种“我见过很多演员,你是其中最不像新人的新人”的、带着佩服的调侃。
林舟笑了笑,没有解释。
上辈子四年社畜经验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个道理,不是怎么写周报,不是怎么做ppt,不是怎么在甲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保持微笑。
而是――主动沟通的人进步最快。
在一个没有人有义务教你、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kpi、你的成长速度直接决定了你被淘汰的概率的环境里,等待被指导等于等待被淘汰。
你不会的,去问。
你做不到的,去说。
你觉得可以做得更好的,去提。
没有人会因为你问了而嘲笑你,只会因为你没问而出了问题之后才追悔莫及。
这个道理在互联网公司适用,在片场也适用。
第八天,有一场对峙戏。
张若昀饰演的警察站在钢琴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琴凳上的林舟。
剧本上的台词写得很短,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警察问:“你到底有没有看见凶手?”
调音师微笑着回答:“我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
台词写得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表演技巧――你只要说出来,就对了。
但林舟在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音。
那个音不在曲谱里,不在任何一段旋律中,是两根相邻的琴键同时被按下时产生的、频率相近但不相融的、在空气中相互干扰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不和谐的泛音。
韩冰在监视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生气,是叫绝。
他拍桌子的声音很响,响到坐在旁边看剧本的执行导演吓了一跳,手里的剧本掉在了地上。
韩冰没有捡,他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把那一声不和谐的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摘下耳机,转头对林舟说:“这个细节加得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