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曹定疆从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一个穷途末路、尊严尽失的失败者。
陆怀瑾的嘴唇,微微开合。
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暮色,穿透了死寂,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曹定疆。”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雍皇”
。
“下马。
卸甲。
降。”
5个字,三个短句。
没有劝降的套话,没有胜利者的炫耀,更没有猫戏老鼠的残忍。
只是陈述,一个命令,一个在当前局势下,唯一合理、也必然会生的事实。
但这六个字,落在曹定疆耳中,却比万箭穿心更痛。
那是对他最后一点挣扎,最后一点可笑尊严的彻底抹除。
“降……”
曹定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8章穷途末路,枭雄卸甲降(第22页)
他环顾四周。
左边,是汉军冰冷的弩箭,箭簇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右边,是汉军沉默的长矛,矛尖凝着未干的血。
前方,是陆怀瑾平静无波的脸。
后方,是他仅存的、眼中只剩下恐惧与麻木的亲卫。
无路可逃。
无仗可打。
甚至,连死得像个皇帝的资格,都快没了。
宁孤城死了,死在为他断后的路上。
虎豹骑没了,折在泥沼和箭雨里。
他的大雍,他的雄心,都如同这身沉重的、沾满泥污的铠甲,成了笑话,成了累赘。
“嗬……”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种类似呜咽的喘息,“哈哈……哈哈哈……下马……卸甲……降……陆怀瑾……你好,你真好!”
他猛地抬起手,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狠狠掷出!
“锵啷——”
长剑划过一道弧线,深深插入远处的泥沼里,只露出一小截剑柄,兀自颤动不休。
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去解自己身上那副早已破败不堪的鎏金铠甲的束带。
束带被血和泥浆糊死,他解了几下没解开,干脆用蛮力一扯!
“嗤啦——”
皮革断裂的声音。
他一片片地,将那些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和武力的甲片,从身上撕扯下来,扔掉。
护肩、胸甲、护臂、腿甲……沉重的金属落在泥水里,出“噗通噗通”
的闷响,溅起污浊的水花。
很快,他身上只剩下染血的、破烂的中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躯体上。
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他推开身前一个下意识想来搀扶的亲卫,那亲卫的手刚碰到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曹定ji自一人,迈开了脚步。
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踩过自己刚刚卸下的铠甲,踩过泥泞,踩过或许是他部下的尸体,朝着陆怀瑾马前,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曾经那个意气风的少年天子、那个睥睨四方的雍皇,踩进这无尽的泥沼里。
硬地上剩余的亲卫们,呆呆地看着他们皇帝的背影,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流泪。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绝望,已经彻底吞噬了他们。
霍青崖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身体在泥水里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十步。
曹定疆在距离陆怀瑾马前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暮色苍茫,从低处向上看,马背上的那个玄衣身影,仿佛与渐渐暗沉的天穹融为一体,年轻,挺拔,却带着山岳般的厚重与不可撼动。
而他,曹定疆,衣衫褴褛,满身污秽,仰望着那座山。
过去几年的追逐、对抗、算计、厮杀,在这一刻,清晰地倒映在曹定疆逐渐模糊的视野里。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
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
“噗通。”
不是倒下,是跪倒。
大雍皇帝曹定疆,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肮脏的泥水里,溅起的污水打湿了他凌乱的头,粘在他的脸上。
他向前俯身,额头触地,抵在那混杂着血水、泥浆和败草的冰冷土地上。
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微弱,却足以让最近的人听清,也足以让陆怀瑾听清:
“罪臣……曹定疆……”
声音哽住,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才续上那微弱的气息:
“……愿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