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皇城覆白。
次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云层依旧压在京城上空,雪势虽停,寒风却愈发凛冽。冷风吹过宫阙檐角,铜铃轻颤,声响细碎沉闷,像是埋在浓雾里的低叹。昨夜堆积的白雪铺满御道,洁白平整,不见半点尘土,唯有禁军巡防时留下的一排排深浅脚印,规整划一,硬生生在纯白雪面上踏出冰冷的秩序纹路。
寅时三刻,早朝。
大胤朝堂立于太极殿,殿宇巍峨,梁柱沉厚,朱红漆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暗沉,殿内空旷肃穆,常年萦绕着一股陈旧的木质冷香。高阶之上,龙椅空置,鎏金纹路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龙椅之下,一侧设素色偏席,铺着素雅绒垫,是专为少年帝王预备的临时席位。先帝新丧,国丧未过,新帝未行加冕大典,不得正坐龙椅,这是礼制,亦是朝臣刻意拿捏的规矩,无声之中压低帝王威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整齐,乌纱冠帽肃穆。冬日本就天光稀薄,殿内烛火半明半暗,摇曳火光映在一众朝臣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每个人的神色都藏在明暗交界之间,心思难辨。满朝文武,无人高声语,唯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轻浅呼吸此起彼伏,压抑的沉闷笼罩整座大殿。
赵宸端坐偏席。
一身素白丧服,衣料朴素无纹,没有任何帝王配饰点缀。昨夜汤药残留的寒意依旧滞留在骨血之中,心肺间的隐痛缠绵不绝,细微却顽固,时不时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脊背挺直,指尖轻搭在膝头,指节泛白,清冷的面色在昏暗烛火映衬下,更显单薄孱弱。
旁人眼中,这依旧是那个怯懦温顺、体弱多病、任由外戚摆布的少年天子。
无人知晓,昨夜风雪偏殿之内,他咽下一碗慢性毒药,亦在死寂之中,埋下了颠覆棋局的第一枚暗子。
殿门阴影深处,墨影静立伫立。
他依旧身着黑衣,肩头伤处重新包扎完毕,白布干净规整,伤口渗血已然止住。昨夜跪地行礼崩裂的衣料被仔细缝补,针脚细密隐蔽,不细看无从察觉。他全程垂眸敛息,周身气息冷冽淡漠,如同殿内一尊毫无温度的石雕,存在感极低,近乎消融在阴暗角落。
暗卫本就不该有影子,更不该有情绪。
这是墨影刻入骨髓的规矩。
“时辰已至,启奏朝事。”
内侍总管持拂尘立于殿中,声音平直无波,打破大殿长久的死寂。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之中,一人缓步踏出。
此人身着绯红官袍,玉带束身,面容冷峻,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刻薄。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行走之间自带一股压迫气场,周身无半分柔和之气。正是当朝国舅,刑部尚书――柳乘风。
今日的柳乘风,褪去昨日闭门休府的隐匿姿态。
他冠帽端正,衣袍崭新,面色平淡,看不出半分昨夜纵火试探后的收敛谨慎,仿佛宫中走水、宫人惨死,皆与他毫无干系。风雪一夜,他再度现身朝堂,气场凛冽,锋芒毕露,如同一把毫无遮掩的利刃,直白地横亘在少年帝王眼前。
柳乘风行至大殿中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谦卑诚恳。
“臣,柳乘风,有本启奏。”
声音低沉厚重,落地有声,在空旷大殿里层层回荡。
赵宸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眼底无厌恶、无提防、无波澜,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讲。”
一字落下,少年音色清浅,力度却平稳克制,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怯弱。
柳乘风抬眸,视线不偏不倚,直直对上高位之上的少年帝王。二人隔着数阶白玉台阶遥遥相望,目光无声相撞,没有烟火,却暗藏汹涌交锋。片刻之后,柳乘风缓缓开口,字句清晰,条理分明。
“昨夜清思殿偏殿意外走水,火情虽被扑灭,却暴露出皇城宫禁疏漏、宿卫松散、宫人渎职等诸多隐患。皇城乃天子居所,宫禁不严,则江山难安。臣执掌刑部,兼管京畿治安,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宫内值守宫人、巡防禁军,重整宫规,肃清疏漏,以绝后患。”
一番话,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他绝口不提人为纵火,不提灭口宫人,刻意将蓄意谋杀粉饰为寻常疏漏。将一场试探帝王的阴毒棋局,包装成规整宫禁的正当奏请。
殿内文武百官大多心知肚明,却无一人出声。
有人垂眸避让,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色漠然,有人暗自盘算。世家官员依附柳氏,宗室朝臣持观望态度,寒门小官人微轻,不敢妄议。偌大一座太极殿,数十名朝廷重臣,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质疑半句。
死寂蔓延,无声压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