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像拖拽一件无用的垃圾、一件待宰的货品,粗暴地推搡着扔进了这辆破旧的货车车厢。
再次醒来,我便被困在了这具冰冷的铁笼之中。血汗尽失、清白尽毁、自由全无,满心期盼尽数破碎。
我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一遍遍翻涌,恨意死死扎根在心底,可我偏偏无处宣泄、无处申辩、无处说理。在那个强权大于道理、人情大于法理的年代,老板有钱有势、有人撑腰,我们底层打工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哪怕占尽道理,最后吃亏受委屈的,永远是我们。抓捕、殴打、关押、转运,所有的不公对待,在收容转运的流程里,都是司空见惯的常态,无人追责、无人过问、无人主持公道。
万般悲愤压在心底,我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身侧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他是这车厢十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瘦小、单薄、稚气未脱,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单薄得像一截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柴,仿佛一阵稍微强劲的风,就能把他吹倒、碾碎。他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铁皮角落,背靠冰冷的车厢壁,双腿紧紧屈膝收拢,双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极尽怯懦、极尽无助。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彻底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得松垮卷边,袖口破损抽丝,衣身前后打了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糙、走线杂乱,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缝补的旧衣服。的确良是那个年代最普遍、最廉价的衣物面料,耐穿耐磨、价格低廉,是无数底层打工人的标配,朴素又廉价,却承载着无数家庭的生计期盼。可穿在他身上,宽大松垮,空空荡荡,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弱单薄,让人看着心生不忍。
少年的浑身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车厢颠簸带动的晃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是生理性的抑制不住的发抖。他的牙齿死死咬合着下唇,用力至极,唇瓣被反复碾压、啃咬,硬生生抿出一道深红的血印,细密的血丝隐隐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那双清澈稚气的眼睛里,没有成年人的麻木与认命,只有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惶恐与茫然,干干净净的眼底,被恐惧彻底填满。
他的两只小手,十指紧扣,紧紧攥着半块干硬发白的馒头。那馒头早已凉透、风干,硬得像块冷硬的石头,表面干裂起皮,没有一丝热气、一丝水分。他攥得极紧,指节绷得泛青、发白,手背单薄的青筋根根凸起,仿佛这半块干硬的馒头,是他绝境里唯一的依托、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救命稻草。
细碎的馒头渣粘在他干裂起皮的嘴角、下巴,他全然没有察觉,顾不上擦拭,只是一瞬不瞬、死死盯着身前铁皮壁上的一道深邃划痕。眼神空洞又执拗,定定的、呆呆的,仿佛要把那道铁皮刻痕生生盯穿、盯透;又像是透过那道狭窄的划痕、透过厚重的铁皮、透过千里风尘,遥遥眺望远方的故土、眺望家里的亲人、眺望他再也回不去的安稳过往。
车厢里死寂得可怕,压抑、沉闷、窒息,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偌大的空间里,只剩车身持续的颠簸、窗外隐约的机器轰鸣,以及心底无边的绝望。我喉咙干涩得发疼,口腔里满是铁锈、尘土与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每一个字出口,都像在用力吞咽粗糙的砂纸,沙哑、干涩、费力,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我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这是……要把我们拉去哪里?”
声音不大,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疲惫与茫然,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就是这一句轻声的问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瞬间惊动了身旁紧绷到极致的少年。
他浑身猛地一个剧烈激灵,整个人狠狠一颤,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硬,手里紧握的干硬馒头险些直接脱手掉落。他慌忙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按住馒头,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连整条手臂都在轻轻晃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敢极其缓慢、极其怯懦地微微抬头,那双原本盛满恐惧的眼睛里,惶恐又浓重了几分,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怯意藏都藏不住,整个人拘谨又无措。
他的嘴唇哆嗦不止,上下唇反复磕碰、颤抖,喉咙不停滚动、收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几句细碎微弱的声响。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还带着浓重质朴的河南乡音,软软的、怯怯的,听着让人心头发酸:“是……是樟木头收容站。”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语气里的颤抖愈发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马上就要转运了,我……我听之前被抓的人说,到了站就要分类登记。”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身子又抖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要么家里人、自己掏钱赎人,交够钱就能放人;凑不出钱的,就统一送去偏远的劳动农场,强制开荒、搬砖、修路,日夜不间断地干活,没日没夜劳作。最少要关十天半个月,运气不好、干活不勤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