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排坐着的两名女童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终究并未多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负手眺望东南边同心村的田地,去年还是荒草一片,眼下却已是麦苗青青。
在初春和煦的暖阳下,身前是泛着新绿的生机盎然,身后是孩童清亮的琅琅书声,李主簿静立片刻,缓缓颔首:“逃荒立村,不过一载,便能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景……赵县令闻之,亦当欣慰。”
说着,他又转向一旁的刘力群,问起了细柳村今岁春耕之事。刘力群连忙上前两步,将村中耕地亩数、冬麦返青长势、春播进度情况等一一禀明。
听他答复得明白,李主簿满意颔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们村中前两年迁入了几户寒州来的灾民?按朝廷之策,应已满三年免税之期。今年夏税,便该与旧户一体纳粮了,目前这几户地里情形如何?可有困难?”
刘力群连忙点头:“三老爷记得真切,是有三户寒州迁民,至去年冬月迁入已满三年,眼下他们几家地里,除留有零星几亩轮休养地,其余尽数已种上麦子及高粱黄豆等杂粮。今春雨水丰沛,已无干旱之忧,只要到夏收…风调雨顺,这几户人家皆是勤力肯干之人,夏税之数应不成问题,小老儿平日亦会多加看顾提醒。”
李主簿这才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他见随行人员中并无杨时身影,也没多问,转而与另一侧的秦掌柜讨论了几句今春粮价波动、县仓储粮等事。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沈悠然、陈金福引导下,朝着屋后的双儿山缓步走去。
双儿山本就是低矮的山包,山路并不难走。蒋天旭在最前头带路,顺着东侧的山道向上,约么一盏茶工夫,便行至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从这处绕到南坡,便是同心村的鸡舍了。
然而,还未等一行人完全转过那片长着稀疏灌木的坡地,走在前头的蒋天旭突然听到鸡舍那边传来几声尖利的鸡雏惊叫,他脚步一顿,紧接着,便是赵大根一声愤怒的嘶吼……
蒋天旭神色一凛,身形疾速往鸡舍那边奔去。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李主簿身侧的老乔同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抽出腰刀护在李主簿身前,随行的几名衙役迅速将一行人围拢起来。
沈悠然本想也跟在蒋天旭身后过去看个究竟,这下被衙役们围住,反而不好动作,他心下焦急,连忙向李主簿行礼:“大人,鸡舍那边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话未说完,李主簿便抬手打断,示意不必多言,他神色严肃但不见慌乱,对身前的老乔说道:“老乔,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探明情况,其余人随我留在此处。”
老乔点头应声,招呼了两个人一同朝鸡舍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更紧地聚拢到李主簿身旁。
沈悠然和陈金福心内焦急,不知这节骨眼上是出了什么变故,秦掌柜和刘力群两个更是面面相觑,全然没想到这视察途中还会横生枝节。
好在不过片刻,便有一名衙役快步返回,向李主簿回禀:“禀三老爷,是有两个贼人潜入鸡舍,欲偷窃鸡雏,被留守的赵姓村民发觉。其中一人被村民缠住,已被先赶到的蒋兄弟制住,现由乔头儿押着,蒋兄弟又去追赶另一个往西边逃窜的贼人了。”
听了这话,沈悠然和陈金福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一方面担心鸡雏受损,另一方面又不免担忧,在这官府旌表的大喜之日,村里竟出了这等盗窃之事,岂不是让李主簿难堪?
陈金福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请罪:“小民监管不力,竟让贼人潜入…惊扰大人,实在罪过!”
“预料之外的事,无需挂怀。”李主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乡野之间偷鸡摸狗之事,本属乡约管辖,原不该衙门直接插手。不过,既正好撞上这现行奸盗之事,且这养鸡之事亦是尔等与县衙立契承办的营生,赵县令亦颇为关切,我便随你们过去,顺道问上一问,看看是何等人物,敢在此时行此不法之事。”
这话一出,陈金福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李主簿并未着恼。他和沈悠然交换个眼神,便又快步走到侧前方,与那回禀的衙役一同带路。
沈悠然心里记挂鸡舍情形,脚下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率先走近鸡舍旁,只见东南角那间鸡舍前头,赵大根正跪倒在地,佝偻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仿佛未察觉有人靠近。
沈悠然心下一沉,顾不得看另一边被衙役押在地上的人是谁,连忙抢步过来,轻声唤了他一声:“赵叔……”
待他走近看清地上的情形,呼吸不由一窒,是十来只黄绒球般的鸡雏,大多已不会动弹,有的甚至被踩踏的不成形状……情状惨不忍睹。
赵大根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颤,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他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悠…悠然……鸡…鸡雏……它…它们……”
他颤抖着双手,指指地上没了气息的鸡雏,又指指旁边叽喳惊叫的鸡舍,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忍不住,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