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没有法子,只好成群结队地去县城里,堵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求施舍一口粥饭活命,听说年前那几天,县城里乱糟糟的,唉,真是作孽……”
他说完这番话,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沉闷了不少,这会儿只剩沈悠明还吃得欢了。
李金花听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往前倾了倾身子,关切地追问了句:“那…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赵文进见桌上的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不由暗悔自己又说错了话,他连忙扯出笑来,语气也刻意轻松了些。
“听说如今县城几个有头有脸的富户商量好了,轮流在城门口设了粥棚,一天施两顿粥,虽说难熬了些,但想来活命都不成问题的,等晚些时候,县衙开了印,开始办公事了,应当就有旁的救济法子了。”
这下屋里的气氛才渐渐又松快了些。
李金花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连连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能活命就好!老天保佑,可别再出啥乱子了。”
葛春生也跟着叹道:“是啊,只要能咬牙活下去,后头就总还有指望,咱们当初不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顺着这话感慨两句,赵文进赶紧寻个机会转了话头,又嬉笑地说起当初他们在行伍里的一些趣事,什么谁半夜站岗睡着栽了跟头,什么谁藏酒喝醉了抱着马脖子喊娘,引得桌上几人都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葛春生和蒋天旭也都被勾起了回忆,不时笑着补上两句,饭桌上这才一扫刚才的沉闷,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晌午饭,阿陶迫不及待非要拉着赵石到双儿山上看新建好的那两排鸡舍,沈悠明也蹦跳着跟着去凑热闹。
蒋天旭和葛春生则陪着赵文进,又回到了东屋炕上说话。
赵文进满足地抚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一仰身舒坦地躺到炕上,对着蒋天旭感慨。
“蒋大哥,不瞒你说,刚在你们村头打听路的时候,听人说你早就分了家单过,如今在沈小哥家里帮工,嘿!我那会儿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想着老葛八成跟着你一块儿受苦哩!”
说着,他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又环顾了一圈这处处收拾得利落的屋子,笑道:“没承想,你们这日子过得这般好!比我预料的可强多哩!”
蒋天旭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收拾着炕桌上的书册和纸张,闻言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搭话。
赵文进早就习惯了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往常自己说上十句,蒋天旭能回一句就算好的了,因此也不在意。
他歇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道:“对了,蒋大哥,葛大哥,我本来跟家里说好了,初六他们要到县城赶庙会,到时候我再跟着家里的车一道回去就成,只是没想到如今你不是住自己家,我原想着能跟着你们挤挤,住上两日,咱们好好聚聚,不知道这会儿…我这还方不方便留下啊?”
葛春生一听,立刻笑呵呵地应道:“这有啥不方便的?”他拍了拍身下的炕面,“你看这炕,多宽敞!再多两个人都睡得开!你尽管住下!咱们还有啥好客气的?”
刚收拾完进屋的沈悠然也正好听着,笑着接话:“文进兄弟千万别客气,尽管留下,想住几天都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正好初六我们也要去庙会上摆摊的,到时候还能一块儿凑凑热闹。”
“哈哈,好,多谢悠然兄弟了!到时候,摊子上有啥需要出力的活计,你尽管招呼我!”
赵文进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他这回来,除了因着惦记葛春生,想来看看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其实私心里还有个念头。
他们家里,眼下正为他二姐的婚事发愁。
他二姐模样端正,性情也温顺勤快,可因着前头几年年景不好,他们家光景艰难,生生把婚事给耽误了,一转眼就满了二十,这在乡下地方可算是老姑娘了。
他爹娘和大哥私下里没少为这事唉声叹气,赵文进偷偷听他们商议过几回来说亲的人,听着不是续弦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都是些实在不堪的人,他心里忍不住也跟着着急上火。
因着这个,他便想到了蒋天旭。
他本就十分佩服蒋天旭的为人,觉得他沉稳踏实,有担当,人品更是靠得住,想来定不会因着姑娘年纪稍大些就有所嫌弃。
而且,他刚刚已经从葛春生那里旁敲侧击打探清楚了,蒋天旭如今也并没有定亲,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觉得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赵文进心里盘算得好,准备借着初六庙会人多热闹,先让两边见上一面,万一彼此都有意,这不就是一桩现成的好姻缘?
他正转着眼珠暗自盘算着,葛春生已经起身招呼他道:“既然要住下,那这会儿就不急着说话了,走,我带你去钱大家里玩儿会纸牌去,刚才不是还嚷嚷着想见识见识?”
赵文进一听,猛地从炕上打个挺坐起身,兴致勃勃地应道:“走走走!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是个什么好玩儿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