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思一眼被看穿,荣祈不解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分析他的行为,用这种不得体的方式一步步沉沦,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沉沦的尽头是什么时,已经警惕感知到那会使一切变得糟糕。
察觉到崔朗第三次走神,宫善伊平静回眸,失去控制的水珠溅落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
崔朗被看得心慌,挪开水管没话找话道,“你就是很厉害,没有园丁师傅在也做得很好。”
“我在夏川经常帮姥姥种菜,院子里还有果树,到果子成熟时能摘下满满一筐。”
她含笑说着,仅是听在耳里就很美好,崔朗蹲在她身边,小心挡去阳光,“你很喜欢夏川吗?”
宫善伊没有犹豫,“嗯,那里是我的家。”
不知为何,崔朗忽然觉得失落,他从未有这样反复斟酌语句的时候,都是想什么就说什么,而这一次似乎很怕听到期望之外的回答。
犹豫许久,他问,“那你以后会留在望海吗?”
“不会。”
“难道这里就没有值得你留恋的吗?”他突然有些激动,渴望得到肯定,更怕再次失望。
宫善伊看着他,认真平静道,“有,但我更喜欢夏川。”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说实话。”崔朗低下头,闷出这一句。
他不傻,能三言两语被哄住是因为愿意,只是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不愿意再哄骗自己了。
“对不起。”
“当初接近我也只是利用吗。”闷声发问,抱着一丝被否定的期待。
“崔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待朋友热情真诚,就连我这种人都会被你感染。所以不要总是故意装作蛮横,那样虽然能保护自己,同样也会吓走真正想要亲近你的人。”
“我才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他嘴硬反驳,湿漉漉的泥土里却突兀落下两滴泪珠,低着头不想被她看到软弱的一面。
身侧安静片刻,在他感到疑惑强忍着想抬头的冲动时,突然听到她说,“如果没有善良的理由,就当是为我吧。”
压抑的泪滴彻底失控,没有人像她一样用心关心过他,这本该高兴才对,可崔朗却觉得心脏都要被伤心淹没。
她的坦诚,她的怜悯,都让他无比清晰认识到她从未像自己一样心动过。她的喜欢无私是朋友间的信任,而他的不一样,他的喜欢带着占有。
他想和她独处,想时刻跟在她身边,嫉妒她对别人好,尤其是异性。而她不是这样,仿佛早已做好离开的决定,现在只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提前跟他告别。
崔朗想要装傻,可他每一句都听得懂,更清楚她不会因为自己挽留或者威胁而动摇。望海没有值得留恋的人,等完成想做的,她总会离开。
一双乌沉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崔朗莫名其妙流泪,而宫善伊只是安静陪伴。
她有安慰但是不动容,凉薄与怜悯以一种矛盾的方式共存着,隔着层雾气般看不透。
……
周一。
失眠整晚,天快亮时堪堪入睡,顶着闹钟催促耗到最后才不得不起床。
洗漱完换好制服,宫善伊拎着书包径直奔向外面,阶梯下只有一辆接送荣祈的车,负责送她去学校的汽车不见踪影。
荣祈那辆车上司机奔下来,从她手中接过书包,“祈少爷说您以后坐他的车一起去学校。”
宫善伊看向车边,周身漆黑线条流畅,墨色车窗后隐约勾勒一道身影。
“好,辛苦你。”
司机绕到另一侧开门,她坐进去,荣祈旁若无人专注翻阅资料,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后排有为您准备的早餐,我会把车开得平稳,您可以放心享用。”司机细心提醒。
宫善伊才注意到座位中间扶手箱上有一盒牛奶和牛油果吐司,她点头道谢。
将怀抱的素描本放在腿上,拆开吸管戳破锡纸,喝一口牛奶润口,然后不紧不慢消灭掉吐司。
早上堵车严重,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程,困意上涌,她闭上眼额头抵在车窗补眠。
身侧传来浅浅呼吸声,荣祈抬眸看过去,注意到她眼底浅浅青痕。
为了崔朗失眠吗,心底突然涌现这个念头,想到昨天长久注视的画面,他并不清楚两人对话,只能从肢体和表情推测。
崔朗一直在哭,而她默默陪伴,后来不知又说了什么,引他破涕为笑。
哄好他,自己却还在意,以至于失眠……崔朗对她而言很重要?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表现得无动于衷,是因为觉得没有希望,所以不愿让他抱有幻想吗。
她……也喜欢他?
车子忽地颠簸,平放在腿上的素描本掉落,散开那页刚好是他的画像。
荣祈捡起,脸色有所缓和,不知是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翻阅起她笔下画过的事物。
景色植物席玉,建筑天空崔朗,海面日出司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