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袭为自然,乃至自鸣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渊之盟的“伟大胜利”,而鄙视古往今来一切忙忙碌碌,穷竭物力对抗蛮夷的王朝——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搜集战马锻造铁骑,搅扰得天下汹汹、万姓流离,德薄之至;反观带宋,澶渊之后偃武修文,每年不过银十数万两绢数万匹,轻轻松松不劳国力,就可以买到一个大体的和平,与之相较,高下何以道里计?
带宋,有德啊!
不过,这样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隐匿的却是绝不可忽略的风险。实际上,在王安石决心变法之先,为直言政事而力陈神宗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之中,就曾经直接戳破过带宋的虎皮,所谓赵宋之所以可以百余年无事,纯粹是因为“非夷狄昌炽之时”——蛮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过去了;可是,万一蛮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这叫什么?这叫“虏亡,中国之忧方大”;带宋在南面混日子,契丹人在北面混日子;而过去一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北方的草原是会定期刷新出野怪的,长期惫懒倦于治理,当然就会将这些野怪越喂越壮,越喂越强,直到养出足以毁灭一切的天灾为止……比如现在的女真人。
对于这一点,带宋的有识之士其实是有共识的;从当初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再到王荆公熙宁变法;大家都清楚眼下的苟安不过是浅薄的幻象,而带宋真正的时间其实非常之紧迫——契丹并不是真正的外患,但必须赶在契丹崩溃、北方天灾成型之前,好的赖的先把带宋的兵力整备起来,至少可以拥有一点抵抗的筹码,可以做长久的打算。
那么,现在天灾已经成型了,请问带宋做好准备了吗?
小王学士完全清醒了;刚才那种牛马的倦怠与隐约的伤感顷刻消失,此时心中千回百转,只有某种鲜明之至的诧异,乃至于恐惧:
“可是契丹,契丹——”
“契丹人多半没有察觉。不过,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察觉了。”苏莫轻轻道:“女真人其兴也暴,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强横几乎是不可阻止。”
正因为不可阻止,所以苏莫也从来没有费心阻止过——即使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能够阻止女真人的短暂时间窗口,大概也只有在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之前,利用权谋手段分化瓦解大肆收买,吐出巨量利益安抚蛮夷,使契丹与女真双方能够达成微妙的和平,看看拖个十几年能不能把女真人的锐气拖下去;但现在,现在,女真人起兵之后,很快就是一连串辉煌到匪夷所思的连环胜利,往来纵横扫荡无敌,十余次大小战役居然没有输过一回——暴力是人类最基础的准则,面对这种级别的军事胜利,还能有什么“权谋”可以阻止?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却无力回答;因为苏莫吐露的消息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现有的应对策略。说实话,一百余年安逸下来,带宋士大夫应付外扰已经总结出了套路;要么就是加强军备;要么就是联合盟友;最后大不了送岁币——过去一百年下来,这三板斧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如果女真当真当得起一句“强横无敌”,那么别说带宋自己的武备了,就是带宋抛弃一切嫌隙,忘掉道君的光屁股光大腿以及整个朝廷的颜面,从此与契丹联手并肩、合作抗敌,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过;至于什么“岁币”……蠢货,女真人把你毒打一顿,这些金银财宝也是他的!
绝对的力量意味着绝对的自由;过往一切的惯例,从此都再不成其为惯例……以此观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莫大变故”呢?
“用这样的说辞解释,今年种种的疑惑就能交代得过去了吧?”苏莫道:“天下已经要乱了,哪里还能顾得了什么体面呢?只要能够保住一线生机,那就是用一点非分的手段,又有什么大不了?”
说白了,这篇报告要是实在难写,那就先搁着不写;过一段时间后连同女真起兵、连战连捷的战报一起烧过去,那地底下愤怒的先人自然能够体谅——或者说,不体谅也没办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