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的心绪逐渐冷静下来:“娘亲的意思是,她早就进了京?”
“这倒未必,何时入的京,路引做不得假,一验便知,她没必要撒这样的谎。”慕容襄接话道,“你娘的意思是,叫你多留些心眼,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慕容晏用力点了下头:“爹娘放心,我记得了。”
看着懵懂稚嫩却万分认真她的表情,谢昭昭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手,越过小几,替慕容晏拢了拢散落的发丝:“那娘再多说两句,你就当作是……娘亲不舍得你自己去撞南墙,走那道弯路。”
慕容晏双手握住谢昭昭替她理发丝的那只手:“好,娘亲你说,女儿都听着。”
谢昭昭伸出另一只手臂,覆在了慕容晏的手上:“娘知道,你见她一介女流,又可怜她遭逢大难,势不比人,便对她多一分怜悯,还有头前那些个姑娘们,还有崔琳歌,甚至谢凝,你对女子比之男子更有怜惜之心,这是好事,也无错,若你只是寻常闺秀,这样甚好,但如今不同,晏儿,在同为女子之前,你首先是探官。既是探官,便要牢记你的身份,时时警惕,常常怀疑,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对面是谁,都不能轻信、尽信,哪怕是……”
她抽出被慕容晏握于双手之间的那只手,伸手指了指上方,而后又放下,将慕容晏的两只手包裹在自己手心。
慕容晏听得喉头发紧,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蜷进手心。
她听懂了娘亲的话,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娘亲在说陈良雪,又不止是陈良雪,她同她提了那么多人,可真正要提醒她的,是唯一没有提到的那个,她在提醒自己,要注意身份,要掌握分寸。
谢昭昭看了看慕容晏的表情,见她应是听懂了,又继续道:“晏儿,无论如何,无论你查出了什么,都要记得,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任何人的想法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被掩埋了太久、被自欺欺人了太久,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她说着,眼中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满溢出来,“之前你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有封官的这一天,今日我可以回答你,是。晏儿,你便是为今日之局面而生。有那么一段时日,我本以为长公主或许不想那么做了,还庆幸她许是不用你了,可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
慕容晏被这番话敲得心神俱震。
她一直心有猜测,关于长公主,关于如今的局势,关于那些她看不见却隐隐有感知的暗流涌动,关于一盘棋——之间种种,从无人和她明说,全靠她自己感知,直到今时今日,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那高悬于顶的惊堂木拍了下来。她不在堂外,而在堂下,已是局中人。
慕容晏偏过头看向父亲,只见他也偏过了头,手指拢着衣袖蹭过了眼角。
她从未见过爹娘这副模样,心里像坠上了一个铁块,不住地往下,又酸又沉。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晏才嗓音发闷地开了口:“你们……会有危险吗?”
谢昭昭摇摇头:“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但是别担心,爹娘不会拖你的后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慕容晏狠狠地摇摇头,“我……我只是……”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问出了想问的话:“年初时,娘为什么……为什么不拦着我?”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拘过你?”谢昭昭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我谢昭昭的女儿——”
慕容襄跟着在旁边插嘴:“也是我慕容襄的女儿。”
谢昭昭扭头瞪他一眼,但慕容襄在这件事上绝不示弱,挺起胸膛抬高下巴瞪大眼睛看了回去。
慕容晏看着爹娘的样子,心下一松,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昭昭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转过头,看着慕容晏的眼神一软,说道:“我谢昭昭的女儿想做闺秀,便做闺秀,可若是她想争,我自然要放她去争。”
慕容晏一怔,而后唇角微微扬起,定神道:“爹娘今晚说的,女儿都记住了。爹娘放心,同样是棋子,也有弃子和杀招之分,不是吗?现下,女儿还有一个问题,想请爹娘解惑。”她停顿片刻,见谢昭昭和慕容襄都露出“但说无妨”的表情,才继续道,“先前女儿提起越州,你们都避而不谈,但如今陈良雪告魏镜台,越州又牵涉在其中,这一回,爹娘可有什么能告诉女儿的?”
慕容襄当即清了下嗓子:“没有。”
慕容晏又问:“是没有,还是不能?”
慕容襄不直接作答,而是说反问她:“你问的,不是可有什么能告诉你吗?”重音落在能字上。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可有人能告诉我?”重音同样落在能字上。
谢昭昭肯定道:“有一个。”
“女儿省得了。”慕容晏站起身,向慕容襄和谢昭昭告别,语气软下来,“天色已晚,爹爹和娘亲早些休息,我先回房了。”
慕容襄和谢昭昭目送她走到门口,又见她回过头来。
“爹爹和娘亲放心,我虽不能作保,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