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仿佛千百万只毒物都有了新的去处。
连普珠伤处的蛊王都忍不住,最终爬了出来,它嗡的一声展开双翼,往柳眼所在的深坑飞去。
王令秋身上爬出了数只奇形怪状的毒虫,也随着空气中浓烈的血气,往深坑爬去。他呆呆的看着这奇异的突变,一瞬间,仿佛王氏的毒术都见了鬼。
即使是王令则也从未想过,有人敢把这世上最毒最狠的毒物混做一瓶,而后吞了下去,根本不考虑后果。
大慧禅师、少林“孤独僧”、“悲号僧”、“阿修罗僧”等耳鼻处蜿蜒爬下数条极细的多色线虫,那些细虫同样寻柳眼而去。而线虫离体而去,诸位大师耳鼻流出鲜血,又过片刻,都缓缓清醒了过来。
而普珠无瑕和他们叙旧,他和傅主梅一起踉跄爬起,左右搀扶起唐俪辞,三人又被碧落宫众人撑住,一起往飘零眉苑的深坑而去。
许许多多毒人聚集在坑口,和想象的不同,并非所有毒人都奋不顾身,扑下深坑去啃食毒血。大多数人伏在坑口,耳鼻处或爬出蜘蛛,或爬出线虫。那些奇形怪状的毒物循着坑口往下爬行,竟是摆脱毒人,都要往柳眼身上聚集。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纵使柳眼恶贯满盈,这许多妖魔般的怪物要爬入他的身体吸食他的血肉,这等死法也太过骇人听闻。
但柳眼吸引了这许多毒虫脱离毒人的身体,也等同于治好了千百位受困于“呼灯令”毒术的无辜之人。
唐俪辞走到了坑口边。
坑底极深,方才的暗流已随坍塌的洞口流尽,露出地底的泥泞和狰狞的焦尸,扑下去的毒人们都摔在了焦尸堆旁,正在挣扎呻吟。
柳眼摔在其中,他的血和其他毒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隐约可见有许许多多的毒物在大片血泊里蠕动。
四周的泥壁上仍旧有许多怪异的毒物扑向那摊毒血。
唐俪辞定定的看着这场酷刑,一动不动。
玉团儿跪在坑口,方才柳眼翻身下去的时候,她想跟着跳下去。
但她没有跳。
她忍住了。
她这么勇敢,这么懂事,或许柳眼躺在下面的时候,会高兴一点。
她知道他就没有想活多久,从来也不高兴,也不想和她好,也不想和任何人好,可能最高兴的就是抢走了唐公子手里的毒药,自己喝下去,然后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死得其所了。
他心里就没想过她哪怕一点点。
他真是一个坏人。
傅主梅脸色苍白之极,他问扶住他的成缊袍,“阿眼他可能还没有死,我们……我们不能救救他吗?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成缊袍牢牢地钳制住傅主梅的双臂,生怕他就此扑了下去,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唐俪辞时常说柳眼不配称枭雄,又说他曾是一个好人。
但柳眼是风流店之主,生造九心丸之毒,有多少涉世未深的江湖女子因他貌美多才而一见倾心,而后中迷心摄魂之毒,被炼为红白女使,葬送一生。他倾心阿谁,却以强迫示爱,私德有亏,他愤世厌世,也曾草菅人命,以为这世上之人都与我无关。
最终他夺下唐俪辞手中的毒药,饮鸩坠落,躺在风流店的废墟之中,为万毒所食。
我们不能救他。
因为他正在救别人。
天地毒物奔涌而去。
红莲枯骨次第而开。
又过了片刻,普珠缓缓地道,“阿弥陀佛。”
唐俪辞和玉团儿怔怔的看着,一直看到千千万万的毒物都从毒人的身体里爬了出来,进入了深坑,它们争夺着柳眼的毒血,直至那大片大片的红被消耗殆尽。
柳眼再也没有动过。
和他一道摔下的几个人伤势惨重,中毒过深,体内的毒物也太多,被碧落宫救起之后,未能活命。
唐俪辞垂眸望着坑底,脸色苍白如纸。
那坑底堆叠的焦尸、蠕动的毒物,以及一动不动的柳眼在他眼前缓缓放大。他分不清哪具骸骨是白素车,分不清永远跟在她身后的红白女使,分不清柳眼的脸,但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蜘蛛在动弹,来来去去生着许多只脚的怪虫……
那些黑黑红红的怪物不停的动,它们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唐公子!”身边铁静一把伸出手,把乍然昏迷的唐俪辞拉了回来。
这位爷昏也昏得毫无征兆,在昏迷之前,他的姿态依然做得端正,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从未超脱出他的手掌,他总是在云端之上,从来没有坠落过一般。
若他不是浑身血污,连腹中那颗寄予希望的心都剖了出去,散尽家财与人情,耗尽了一身武功,将所能给的一切都已尽数给了出去,或许旁人仍觉得他高高在上,别有所图。
但唐公子真的给了他能给的一切。
或许在他自己尚未想明白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世间付出了他所能给的一切。
而这世间,从未如他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