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温情与此刻的刀兵相向,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将谢翊置于中间,进退两难。
——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太子就能够顺利登基。
——不……那是萧桓……你不能这么做 。
——你想想陆九川,想想太子,如果这时候你不杀了他,以后所有追随你的人都会因此而死的。
——可这一剑下去,杀死的不仅是萧桓,还有那个曾经发誓效忠君主的谢翊。
——你们得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说以后……你回去是要和九川成亲的。
……
各种声音在谢翊的脑海中此起彼伏,无论是他对面的萧桓,还是角落里的陆九川,他们都在等谢翊做出自己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九川担忧着向前走了几步,额前的刘海遮挡住谢翊的眼睛与神情,他根本不知道谢翊此时状态如何。
突然,“哐当”一声,谢翊紧紧握着剑柄的手松开,承岳剑掉在了地上。
谢翊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缓缓滑坐在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尖锐的疼痛自额角炸开,眼前模糊一片,肩膀剧烈颤抖,唯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痛哭,所有的崩溃,全数被谢翊死死压在胸腔里。
在头疼欲裂的恍惚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不到,诏书马上就要变成一张废纸了。
理智在他耳边尖叫着,可心底所剩无几的那一点情谊,正在此时化作一双大手,紧紧扼住他的脖颈。
哪怕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哪怕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哪怕知道今日不狠心,明日死的可能就是自己、是陆九川、是太子,可他依旧做不到。
十年君臣,十年情谊。
谢翊手中的剑永远不可能背叛他最初的理想。
萧桓站在原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谢翊,最初的愤怒与嘲讽慢慢沉淀下来,归为平静,最后化为深深的疲惫,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痛楚。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到头来也只化作一声叹息,被风卷走完全消散,萧桓的目光从谢翊身上移开,点了点连意识都有些模糊的年轻人,“你们不听我的没关系,至少把他先扶出去,弄点水,休息休息。”
几个士兵如蒙大赦领命,将这会已经昏昏沉沉的谢翊架出军帐,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帐内归于寂静,萧桓看着这兵荒马乱一切,巨大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原以为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噗嗤——
陆九川冷静地旁观着一切,包括萧桓是如何逼迫谢翊的,以及谢翊的痛苦与挣扎,怒火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生怕他受伤,百般呵护终于找回曾经少年气的人,又被这个人逼成这幅模样……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谢翊身上时,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捡起谢翊掉在了地上的剑,双手紧紧握着剑柄,用尽全力撞向萧桓的后背。
鲜血四溅。
锋利的剑刃自后背将萧桓捅了个对穿,萧桓身体一僵,缓缓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从自己胸前透出的,还在滴血的剑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从喉咙间呕出一大口血沫。
“呃……嗬……你……陆九川……”
萧桓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从来都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陆九川也抬起头,冲他勾唇一笑,不见一丝慌张,稳稳将剑身又往前送了一寸,“……您欠我们的太多了,还不清,但我总得,替他讨回点什么,现在我要你把欠他的,欠我的,全部还回来”
“你……你比他狠多了……”
身体变得沉重,在萧桓的视线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陆九川飘忽而来的声音。
“……所以他不需要这么狠,他做不了的决断,由我替他做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