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
可当她见到白布下的轮廓时,她全身被抽离出的情绪如洪水出闸般冲垮了她心中脆弱的防线,陈苁蓉像是个被陡然涨破的气球。她脱力跪在冰冷的铁架床边,哭着大喊儿子的名字,试图让他能够再次回应,直到警察将她搀扶而起。
交警调出了当时路口的监控录像,陈苁蓉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脸贴在黑白色的屏幕上,盯着那由于技术受限而模糊到看不清是一个人的黑影,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但陈苁蓉知道,那就是她的儿子。
对方怀里抱着一簇开得鲜艳的德国鸢尾,步伐轻快,来到了红绿灯前,他伸头观望四周行驶的车辆,确定还需要等待一会时,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怀里的新鲜的花束里,低头嗅闻着花香。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来了一个小男孩,和他一起在斑马线前等待。
很快,红绿灯转为绿灯,一切都那样平静和正常。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从监控盲区飞速驶过,完全没有顾及到红绿灯的存在。
陈砺行最先注意到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他蓦然扭头,下意识正打算往前跑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旁已经被吓得呆愣住的小孩。
在货车驶过的一瞬间,陈砺行没有犹豫,猛然将那名小男孩推离,自己却卷进了车轮下方。
即使监控里没有声音,在撞击那一刹那,陈苁蓉耳边还是炸出了一声巨响,近乎击穿她的耳膜和心脏。
近乎自虐式地,陈苁蓉一帧帧地反复拖动视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儿子是如何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原本应该倒在车轮下的幼童,看着他手中娇嫩的鸢尾花束是如何飞向高空,四散而开,紫色的花瓣被碾碎零落在满地的血泊里。
陈苁蓉在监控室泣不成声,哭到全身脱力,汗水和泪水的腥咸混杂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在众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通报中明确提到,那名货车司机白日酒驾,才造成如此一出悲剧。
警察都夸她的孩子是个英雄。
但陈苁蓉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当所谓的英雄。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要她的孩子去当那个被牺牲的人?
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白纸上仅仅写下了几行字,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和光辉,便被暴力地撕扯去后半段,再也不能落下剩余的笔迹。
她甚至歇斯底里地想,为什么被车撞的那个人会是她的儿子?为什么那个小孩刚刚好卡上了自己儿子过马路的那一瞬间?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了他?
明明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她亲眼见到那个被自家儿子保护推开的小孩子时,对方一边咳嗽,一边哭着朝她跪了下来,陈苁蓉心里那些流满毒脓的想法,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陈苁蓉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身有残疾,是先天性心脏病。
许久,她望着对方满是眼泪的眼睛,沉默地抬起手,抹去了对方下颌上的泪珠。
最后,陈苁蓉收养了那个孩子,竭尽一切可能地照顾他,像是一个寄托。
但世上的事情似乎总不会让人遂愿,哪怕那名孤儿收到了悉心的照料,可病情依旧迅速恶化,不出两年,便已病入膏肓,最终只能躺在病床上度日,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劲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口,对陈苁蓉说:“妈妈,谢谢你,等我见到哥哥,我会和他认真地说一句‘谢谢’……还有,对不……”
陈苁蓉侧耳去听他的最后的话语,可还没听清楚,对方就渐渐合上了眼睛。
未尽之语的尾音淹没在医疗仪器的嘀嘀警报声里。
但她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语里的含义。
再后来,陈苁蓉自愿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来到春花福利院,成为了大家口中“陈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