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