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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14 / 18)

吧。

一弯秋月出来。围墙下一摊灰烬,煞风景。神探亨特开助动车走了。我爸爸骑了脚踏车,叫我上后座。但我不肯,要自己走回去。费文莉叫张海送她回去,张海看我爸爸一眼。我爸爸说,小海,你负责送费文莉。张海骑上脚踏车,费文莉坐上书报架,雪白手臂膊,像两条白蛇,缠了张海腰上。我再看她一身黑寡妇裙子,想起《红与黑》结局,玛蒂尔达小姐,一身素缟,怀抱爱人的头颅,亲嘴巴,再埋葬。

月亮,大得简直不像话,像一只脸盆,吊了头顶,随时跌落,杠头开花。风里有桂花香味。厂里寂寂无声,也没撒切尔夫人把门,唯独值班室亮了灯。仓库背后,红砖围墙前,白露为霜,墙面渗出一颗颗水滴,一滴滴眼泪水。墙根爬满绿油油苔藓,像男人皮癣,女人丝袜。我看到一个影子,好像一株野草,何首乌,木莲,覆盆子,慢慢生长,脱颖而出。月光从脸盆变成灯泡,一个男人,身高一米八,卖相登样,皮肤煞白。他是建军,春申厂的工程师,1990年,他死在这堵墙下。建军从墙里爬出来,像崂山道士,像西洋人魔术,像特异功能穿墙术。他从头到脚湿透,地下一圈水,好像差点淹死,带了苏州河味道,一层层蔓延。月光倒映水里,像打碎的鸡蛋黄,蛋清蛋黄,混了一道,淌到我的脚边。建军幽幽说,谢谢你来看我。我说,建军哥哥,谢谢你来寻我托梦,有事体要帮忙吧。建军说,请跟你爸爸讲一声,一定要修好红与黑。我说,你也晓得红与黑?这部车子进厂时光,你已经死了。建军说,我已死了九年,但我的魂灵头,从没离开过春申厂,没离开过这堵墙。我说,建军哥哥,你是被这堵墙困牢,身陷囹圄,不得投胎吧。建军说,只有捉到杀害我的凶手,我才能逃出这堵墙,得到自由,好去轮回。我说,凶手是啥人?建军却摇头,伸出蓝颜色魂灵手,触摸我的面孔,刚开始冰冷,隔手滚烫,好像要穿过皮肤,钻到脑子里去。建军说,骏骏,再托你一桩事体,费文莉来望我,烧了一卷纸头,你看到吧?我说,看到了,蛮奇怪的,讲是你画的图纸,到底画了啥?建军说,永动机。我说,啥?建军再讲一遍,我设计的永动机图纸。我苦笑说,魂灵头也会得弄怂人啊,永动机违反了科学规律。建军说,这么你告诉我,现在我立了你面前,是违反了热力学第一定律,还是第二定律呢?我想想说,物理学所有定律,大概统统违反了。建军说,既然灵魂存在,那么永动机也是存在的。我是张口结舌,无从反驳。建军又说,骏骏,我是功亏一篑,只差最后一步,这是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便能造出永动机,拜托你帮我画好图纸。我说,建军哥哥,你怕是所托非人,我没这本事,还有啊,你的图纸都被费文莉烧了。建军说,你会有办法的,我送你一样礼物。我吓煞说,无功不受禄。建军笑笑,弯下腰,从脚下水塘里,捞出一坨月亮,马上变成一只皮球,再看颜色,黑白相间。建军说,这只足球,送给你。建军拿球摆在地上,左脚支撑,右脚背抽射,足球飞向夜空,命中靶心,月亮粉粉碎,坠落到地球,这记事体大了,春申厂开始摇晃,车间,仓库,围墙,土崩瓦解,长寿路房子倒塌,苏州河桥梁断裂,裂开一道地缝,吞我下去。

这种梦,人人都做过,一脚踏空,自由落体,到底便醒了。我是浑身虚汗,打开窗门,没月亮,车棚的灯亮了,数不清的枯叶子,被风卷起来跳舞,金光闪闪,扑簌扑簌,冲上阳台,像永动机吹出的风,像意大利之夏的太阳。1990年,我还是个小学生,期末考试刚过,我爸爸带我去胶州路,静安工人体育场。我爸爸刚到四十岁,神探亨特还没啤酒肚,保尔柯察金还有头发,冉阿让胡子刮得清爽,只留两只鬓角,像南斯拉夫电影男主角。工会主席瓦西里,带了一帮娘子军,坐上看台做啦啦队。“瓦西里”这只外号,出自《列宁在1918》的警卫员瓦西里,妇孺皆知的口头禅“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老早人人拿三十六块工资,瓦西里用这句话鼓励大家好好上班;后来厂里发不出工资,瓦西里也用这句话抚慰大家安心下岗。静安工人体育场,老早胶州公园,隔壁是集中营,监禁过八百壮士,谢晋元出师未捷身先死。胶州路还有万国殡仪馆,徐志摩,阮玲玉,鲁迅先生在此大殓,整条路阴气重。我的小学运动会也在此地,我在煤渣跑道上参加4x100米接力,敬陪末席,奥林匹克精神。这一日,上海市总工会运动会,男子足球四分之一决赛,春申厂打进八强,对手是国棉六厂。我爸爸对足球没兴趣,他被瓦西里硬劲拖来,工会重大活动,每个职工必须参加,还要拖家带口。神探亨特带了女儿雯雯,个头体重都在我之上;保尔柯察金带了儿子小东,尚在读幼儿园,叼一根娃娃雪糕;冉阿让带了女儿征越,已经要漂亮了,背了红书包,撑一把小阳伞,戴了帽子墨镜,披了长袖子,生怕被晒黑,坐了小台子前,抓紧写暑假作业。老厂长坐到我爸爸身边,他还不是木头假人,看来身板蛮好,摸摸我的头顶,递给我爸爸一支香烟,干部特供飞马牌。保尔柯察金气色不佳,熬夜看世界杯,苏联队零比两输了,叫他痛心疾首。神探亨特在球场上,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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