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注视它,想:“你就是眼睛吗?”
“眼睛”的那一端,是人吗?如果是人使用“眼睛”,那么注视着这些人的“眼睛”的背后又是什么东西?
她凝视黑洞头,像打量情人。
阿诺从椅子上跳下来,抹去鞋印,脱下抹茶色衣裤,这种布料特点鲜明:好看,不耐操。
但应该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量身剪裁,走线精密,关键还很新,衬衫与裤线都平贴——放在十二年前不稀奇,但目测这里的人均物资水平,有熨烫衣物的闲情逸致可不容易。
她被照料得很好。曾经。
阿诺突然翻动这堆衣物,搜寻标签,甚至拆开口袋查看,她脱光了自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将所有织物以及身体表皮检查了一遍,没有特殊的标记。这证明她并非“所属物”,她是自由的,一切行动将由她自己掌控。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衣服里。
誓言拆解开来,可以等同一种承诺。既然有承诺,则必然有被承诺方。
现在她确认,这个誓言基本符合她的意愿。
她将贴身内衣穿好,外套放置在枕头边,平躺下去。10点之后执行宵禁,手电筒扫过她的窗户,黄色的光将窗框影子投到天花板上,照亮上方坑坑洼洼的水泥。
疲累了一天,另两个女人也很快躺下,起了鼾声。阿诺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纸笔,她在脑内写下第一天的日记。
她做这件事驾轻就熟,就像曾经这样干过很多次,字数不能太多,要恰到好处模糊关键词,只有把杂乱的描述变成她能读懂的信息,才能留在她的脑子里,
多摩亚,四十一区,电线,黑洞头,红色指数,意志,团体操……词汇一个个滑过,她没有叫停,直到那座雄伟洁白的塔一闪而过。
她合上眼。
从醒来到现在,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一共组合成十三个字。
我为了一个人。
我见到了那座塔。
失踪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
第二天天不亮,阿诺就被惊醒了,其他床铺的人也纷纷坐起来,盯向前方发出噪音的墙壁。
墙上硕大的一个黑屏发出猫抓黑板的撕裂声,三个人忍受着这种刺穿头皮的声音起床,趿拉着鞋去楼梯顶端的盥洗室洗漱,杯盆哐哐碰撞在一起,别的寝室也陆陆续续抢占位置,一片水声哗啦。
早餐供应是在一楼,人头攒动,阿诺顺着挤挤挨挨的人群拿到铝制餐盘,与昨天的食物相差不远,半勺土豆泥,两块菜茎,半杯灰质水。阿诺一点不落地塞进嘴里,看了看挂在门口的大钟,起身去水池边刷盘子。
6:25,门口已经有一群穿着红黄相间的运动服的人,应该是所谓的“领操”,他们拿着名单高声点名,团体操的地址就在每栋房子前方,地上有白漆刷好的方阵。
阿诺走到50号方阵,时间刚过6:30,一来到就发现少了人,昨天同行的一共是四个女性,除了她们寝室三人,昨天那个对团体操发出抗议女人并没有来,阿诺扫了一眼,另两个室友互相挤了挤眼。
同组的一个妇女举手:“我们有十一个人……”
“十个人!”领操用极为肯定的口气说,“十个。”
妇女把手放了下去,没有人再出声。
做完团体操后,阿诺被分配种土豆。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新的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录入职工信息,阿诺被安排进10号棚埋块茎,土豆是好东西,量大,好活。四十一区在居住区以外搭建了大片塑料。负责这片区的人递给她装满块茎的桶:“早上好,意志万岁!”
阿诺:“意志万岁。”
瘦高的小组长与那位二十来岁的室友都被分在10号棚,那名室友名字是辛萝,令人印象鲜明的是两条法令纹,但仍是一副天然傻的作态,像个内核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