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成灰的绝望,隐隐的闷痛仍一浪又一浪袭来,“你不习武,不知道许多时候,能否活下来凭的是一口气。若意气不散,便是筋骨寸断也有生机,若失意消沉,便是本不致命的小伤许也能要了性命。”
那时的荣龄未提前收到来自张廷瑜的任何暗示,只以为他是真的勾结白苏,背叛并要杀了自己。
加之一场罗天大醮,她见证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早已损去七分意志,骤然叫张廷瑜一刺,剩余的三分心气也若余烟残烬,一下便散了。
“还有,你的白苏许是未告诉你,那日前一晚,我受了哈头陀一掌,正同样伤在胸口。”
几番因素叠加,荣龄是真的几乎殒命。
张廷瑜的双手扣住她的双肩,用力地她都觉得有些疼。
忽地,他又一只手松开,伸到旁边像在摸黑寻找什么。
荣龄不解,“你在找什么?”
张廷瑜闷闷答道:“我背篓里还有几支蜡烛,我要看看。”
荣龄仍不明白,“看什么?”
张廷瑜愈忙愈乱,不留神打翻了背篓,本要找的蜡烛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荣龄手上一烫,接着又是一烫,她本能地想要甩走那股烫意,却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张廷瑜的眼泪。
她的手停下,在黑暗中摩挲上他的脸,果然,手心一片濡湿。
“怎么了?”
另一只滚烫的手覆住她的,慢慢地扣入她的指间,随后另一只手揽过她,将她再度嵌入怀中。
他的脸抵在荣龄颈间,流下的泪沿着脖颈,落到胸口,浸入她的心间。
荣龄不再问了,手绕到他背后,轻拍着安抚。
过一会,那人抵着她的额头,含了十万分的郑重与悔恨道:“阿木尔对不起,是我太自大,是我太过愚蠢,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以为你能自己应付一切。”
“对不起…我差点真的失去你。”
荣龄心中闷闷地酸,闷闷地疼。
尽管今日再见他不胜欣喜,但她知道,自己仍是怨的,甚至有一些恨。
虽然如今的怨与恨同尚在大都时并不能相比——事实上,在回南漳的路上,当知道是阿卯赶在万文林前在白望江中救起她,并交给她那本出自张芜英的手札时…
那些怨与恨便在沸腾至顶峰后,慢慢地冷下。
那时,阿卯还在愣头愣脑地解释:“郡主,属下也不知是谁给的,太子殿下与郡主逃出长春观后,有人趁乱塞给我一本书,书中夹了张条子。”
条中写的是“书交与荣龄郡主,另于今日辰时前至西山陀螺峰下的白望江边,事关郡主性命,万望郑重。”
荣龄接过书与条子,心中重重一颤,她的手也有些抖,像是长时间挽缰绳导致手中失力。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失力,而是于经夜未休的黑暗中终于窥见一丝光明的乍喜,是几乎已堕无间地狱,受十殿阎罗判决之际,却忽又重回人间的劫后余生。
“属下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但那人既然未说错白望江之事,那这本定要交给郡主的书,当也十分紧要。”
阿卯不知是谁的自己,龄却一眼认出,这是张廷瑜用左手写的。
至于那本书…
她翻开,书中内容证实她的猜想——正是那本张芜英交与荣信带回,荣信又亲赴庐阳交给张廷瑜的手札。
而这本手札经历他们二人的父亲,如今又由他交给自己。
他究竟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手札中关于三彩山的记录,并以此试出南漳三卫里那颗隐藏至深的异心,直到又想起,张廷瑜曾用一本前朝野史,反复提示她注意苏昭明,借此暗示白苏的真实身份…
荣龄心中终于有了七分相信,这混蛋,或许并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在他的歉疚中,积累的委屈,虬结难解的怨恨终于开始松动。
“你混蛋!你不知所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