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开始便知?”建平帝狠狠一拍书案,又自堆得一臂高的奏章中抽出一本,“你这堵心塞肺的糊涂虫还为她开脱?保州!不——”
“她去保州是为查证,那定更早,早在南漳时,她便已疑心花间司渗入朝中。至少半年的时间,她任由那花间司坐大,任由局势日日恶化下去,直到——”
建平帝目眦欲裂,腮上肌肉都因愤怒不停抖动,“直到朕病入膏肓,直到这朝廷大厦将倾!”
荣宗柟膝行过去,将砸下的展开。
那是…赵文越的供词。
他自知将死,便把数年来与花间司的交易一一道来。
身为荣宗阙的舅舅,他自不忿文治武功均不逊东宫的二皇子只因一个排行,便永无问鼎至尊位置的可能。于是,他不惜与前朝的花间司合作,也要为荣宗阙争个后来居上。
只可惜,花间司的行踪早已让荣龄察觉。自保州起,她便处处作梗,时时作对。期间,她也几番挑拨荣宗阙,使荣宗阙与他离心,以致罗天大醮最后一日,荣宗阙甘愿替荣宗柟赴死…
赵文越的供词与刘昶呈上那份几能互相印证,印证荣龄至少在回大都时,已查出花间司的存在。
荣宗柟没有傻到在证词的真伪上纠缠,而是思绪急转,替荣龄表功道:“父皇,若阿木尔真要坐收渔翁之利,她大可全然不插手,任儿臣与霸下、螭吻斗个血流成河。南漳三卫乃大梁重器,不论她帮与不帮,得胜那个都要封赏、拉拢她。”
“可她在局势未明、儿臣几要覆灭时倾尽全力。父皇可知,父皇昏迷、荀将军遭赵氏夺权时,只阿木尔一个守在儿臣身边!若无她,儿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建平帝神色几变,眸中经一道道淬炼,只剩彻骨的寒凉与一闪而过的杀心。
“狻猊,帮你与害朕,并不冲突。”
“她这是,一直恨透了朕。”
荣宗柟惊愕抬头,“父皇…何意?”
建平帝荣邺却没有再解释。
他只在脑海中回忆那顶替了荀天擎的将领,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那小子透露,荣龄曾至京北卫探访荀天擎,二人去了一趟京北卫中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那人提起这个更多是处处攀咬,犄角旮旯的事也拿来说一嘴以图撞上个死耗子,能得建平帝轻罚。
只是那人不知荣龄为何要私自去二重小楼,可建平帝略一想便明白,荣龄定是对荣信的死起了疑,因而去倒查那时的军报。
可存在京北卫,甚至存在枢密院中的军报,都经不起查啊…
“父皇说阿木尔恨…恨父皇,为何恨?”荣宗柟惊讶得话都要说不清。
“恨朕强娶了她母妃,更恨朕,害死她父王。”
建平帝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只有父子二人西配殿。
又过几日,形势愈发地不好。
自古同患难易、共富贵难,说的便是一朝得胜,本无仇无怨的各方为争权夺利,互相攻讦、陷害。
南漳三卫傲立南境十余载,不知惹多少人明里暗里地垂涎。但南漳王、南漳郡主这两任主将都身份特殊,二十万精兵便如深藏林中的随珠和璧,让人只闻其名,却连个影都摸不着。
可如今,建平帝不仅收押荣龄,更不禁止,甚至纵容大伙声讨、问罪。
眼见金瓯终于裂出条隐隐的缝,各家好似闻见腥味的恶狼,不要命地扑上来。
有人称,南境局势十余年僵持不下,军资靡费,也不知那前元真是块硬骨头,还是有人私下作了交易,一面佯攻,一面骗取辎重,挣得南漳三卫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有人附和,道是世上男儿千千万,郡主怎能恰好选中个前朝余孽作仪宾?证言中口口声声指认张廷瑜犯下的,也不知多少是她自个的罪过。
一群人捕风捉影的,与巷口嚼闲的汉子无异。
但陆长白知道,这些闲话听着虽热闹,可要扳倒荣龄,却不够。
她是天潢贵胄,当今唯一的亲侄女。又因上一辈缠乱一团的情缘,建平帝对她,总怀有几分愧怍。

